这是他今年第三次回家。第一次是总决赛之后,住了五天;第二次是过年,没回去;第三次就是这次,他打算住一个月。一个月,不是五天,不是一周,而是一个完整的、连续的、不用掐着指头算还剩几天的长假。他要把这一年的时间倒过来花,把那些被工作填满的日子清空,把那些被日程表占用的时间回收,还给妈妈,还给石榴树,还给这个院子,还给自己。
林妈妈对他的突然归来又惊又喜。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没有问他住多久,没有问他工作怎么办。她只是说“回来了就好”,然后去厨房做饭了。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红烧肉的香味,那种味道穿过厨房的门,穿过客厅,穿过院子,飘到巷子里,飘到邻居家,好像在告诉所有人——“我儿子回来了,我在给他做红烧肉。”
林北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石榴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沉甸甸的,压得树枝都弯了。有些石榴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粒,像一颗颗红宝石镶嵌在棕色的外壳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伸手摘了一个,掰开,抠出几粒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是小时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秋天的味道。
“今年的石榴结得特别好。”林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放在石桌上,“你不在家,妈一个人吃不完,送了一些给邻居,剩下的都在树上,等你回来摘。”
林北又掰了一颗石榴,递给妈妈:“妈,你也吃。”
林妈妈接过石榴,抠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笑了:“甜。”
母子俩坐在石凳上,吃着石榴,聊着天。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像一个缓慢的、沉默的时钟。林北看着那些光影,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感觉不到它在流逝,慢到他觉得自己可以永远坐在这里,和妈妈一起吃石榴,一起看光影移动,一起等太阳落山。
接下来的日子,林北过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生活。每天早上被鸡叫醒,起床后帮妈妈做早饭,吃完早饭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发呆,晚上和妈妈一起看电视剧,看到困了就睡觉。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和事来打扰他。他把自己从那个信息爆炸的、永远在线的、每秒钟都在被推送消息的世界里拔了出来,像拔掉了一根插头,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到细胞在体内分裂、生长、死亡的声音。
他开始重新阅读。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他买了很多书,但很少看,因为没有时间。每天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了,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让大脑一片空白。现在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从容地翻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读,不着急读完,不着急知道结局,只是享受阅读的过程本身。他读小说,读诗歌,读散文,读传记。他读村上春树,读博尔赫斯,读卡尔维诺,读海子,读顾城,读北岛。那些文字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身体,滋润着他干涸的内心,让那些被晒得发白的石头重新变得湿润,重新有了颜色,重新有了生命。
他开始重新观察。观察蚂蚁在石桌上爬行,看它们排成一列,扛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爬向一个看不见的洞穴。观察云在天上变幻形状,这一秒像一只羊,下一秒像一朵花,再下一秒就散开了,什么都不像了,只是一团白色的、柔软的、没有形状的水汽。观察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看她的肩膀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起伏,看她的头发被油烟熏得有些油腻,看她的手在锅碗瓢盆间熟练地移动,像一位指挥家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他开始重新感受。感受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早晨是凉的,中午是热的,傍晚是温的,每一种温度都有不同的质感,都在皮肤上留下不同的印记。感受风吹过头发时的那种痒痒的、麻麻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的感觉。感受雨水打在脸上的凉意,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点他的脸。感受脚踩在泥土上的那种柔软的、有弹性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开始重新生活。不是为了某个目标而活,不是为了某个deadline而活,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而活,而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每天醒来,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而是为了感受这一天的阳光、空气、风、雨、云、树、花、草、鸟、虫。每天睡去,不是为了结束一天的劳累,而是为了在梦里继续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九月二十五日,林北收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是苏棠发来的,说她签约了一家唱片公司,准备发个人专辑了。林北看到这条消息,高兴得从石凳上跳了起来,惊得正在吃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像一群受惊的小学生在操场上乱跑。他立刻拨通了苏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