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看着“妈爱你”三个字,眼眶红了。妈妈很少说这三个字,她更习惯用行动表达,用“北北吃饭了”表达,用“妈等你”表达,用冰箱里留着的石榴表达。但今天,她说了,因为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她的儿子拿了两个奖,成了年度最佳新人,成了年度最佳专辑的得主。她为他骄傲,她要用语言说出来,让他知道。
林北回复道:“妈,我也爱你。”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了沙发上,没有去床上。因为他想在客厅里待一会儿,想和那两只水晶耳朵待在一起,想和窗外的万家灯火待在一起,想和这个安静的城市待在一起。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听到了冬天的声音。不是雪落的声音——北京还没下雪——而是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像一条小河在地下流淌,温暖而持续。他还听到了远处火车的声音,不是高铁那种安静的、无声的火车,而是老式的货运火车,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给深夜不睡的人听。
他在这首歌谣中慢慢地沉了下去,像一艘船缓缓驶入港口,不急,不躁,不争。
明天,还有签售会。
后天,还有采访。
大后天,还有演出。
每一天都有事做,每一天都在向前走,每一天都在离梦想更近一步。
但今天,今天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个奖杯已经握在手中,最后一句“谢谢”已经说出口,最后一盏灯已经熄灭。今天,林北拿了两个奖,在三千人面前说了两次“谢谢”,在后台抱了两次人,在角落里喝了一杯果汁,在车上看了很久的窗外,在沙发上躺了很久。
今天是普通的一天,也是不普通的一天。普通在于它和很多个日子一样,由吃饭、走路、说话、工作这些最日常的事情组成;不普通在于,它是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一天,永远不会再来。
林北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晚安”,然后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奖杯,没有闪光灯,没有掌声。梦里有石榴树,有红色的铁门,有碎花衬衫,有“北北吃饭了”的声音。梦里有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客厅写作业,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画面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它很美,美到林北在梦里笑了。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
林北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这是他来北京之后看到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张白纸,漫不经心地往下扔。有些雪花落在窗户上,瞬间就融化了,变成一滴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下去,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远处的建筑物在雪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水墨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已经在公寓里待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出门,没有工作,没有见任何人。这是赵岳给他的“强制假期”——连续工作了两个月之后,赵岳看他的状态不对,说话变少了,笑容变假了,眼睛里那种光变暗了,于是强行取消了他一周的所有行程,命令他“在家待着,什么都不许做”。
林北一开始是抗拒的,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忙碌,习惯了每天都有事做,习惯了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忙碌让他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被需要的,不可或缺的。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开始怀疑——我不工作的时候,我还是我吗?我的价值是靠工作来证明的吗?如果我不发歌、不演出、不接受采访,那些喜欢我的人还会喜欢我吗?
但到了第三天,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了。早上睡到自然醒,不用闹钟,不用小何的电话,不用任何人的催促。起床后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洗脸,不刷牙,不梳头,邋遢得像一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