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赵岳打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直接:“林北,专辑的事,下周一你来北京,我们开始录音。我联系了几个音乐人,都是圈内顶尖的,给你做编曲和制作。你的歌底子很好,但需要专业的打磨,别浪费了你的才华。”
“好,赵岳老师,我周一过去。”
“别叫我老师了,叫岳哥。”赵岳说,“老师太生分。”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岳哥。”
挂了电话,林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石榴树发呆。石榴已经熟透了,有些果子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粒,像一颗颗红宝石镶嵌在棕色的外壳里。妈妈说过两天就把它们摘下来,一部分留着吃,一部分送给邻居,一部分做成石榴酒,等过年的时候喝。
“妈,”林北朝厨房喊了一声,“我周一要走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炒菜的声音继续响了起来,伴随着妈妈的声音:“好,妈知道了。”
就四个字。没有挽留,没有不舍,没有“再多待几天吧”。就是简简单单的“好,妈知道了”,像林北只是出门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
但林北知道,妈妈在厨房里偷偷抹了眼泪。他听到了那一声压抑的抽噎,被炒菜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没能完全盖住。那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林北的心脏,不深,但位置很准,正好扎在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他没有走进厨房。因为如果他走进去了,看到妈妈哭,他也会哭。如果他哭了,妈妈就会更难过。所以他没有动,就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榴树,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那一声已经被压下去的抽噎。
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开学前,妈妈都会在厨房里给他做好吃的,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平时舍不得吃肉的妈妈会在开学前做一大桌菜,现在他懂了——因为妈妈知道他要走了,要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好东西都塞进他肚子里,好像这样就能保证他在外面不会饿着、不会瘦、不会受委屈。
周日的晚上,林北收拾好了行李。
还是那个旧书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把吉他。和来时不同的是,书包的侧袋里多了一样东西——妈妈塞进去的一袋腊肉和一罐辣椒酱。
“北京的东西贵,能省就省,别老在外面吃。”妈妈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苹果带上,路上吃。”
“妈,书包塞不下了。”
“塞得下,你把衣服拿出来一件,苹果放进去。”
“衣服拿不出来,都是要穿的。”
“那就把吉他的弦松了,苹果放吉他包里。”
林北哭笑不得地看着妈妈,最后还是妥协了。他把苹果塞进了书包的侧袋,把腊肉和辣椒酱塞进了书包的主袋,把衣服挤了挤,拉链勉强拉上了。书包鼓得像一个吃撑了的肚子,每一个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连外挂的网袋里都塞了一包妈妈自己做的红薯干。
“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母子俩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几乎触碰到了院墙。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熟透的石榴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在说再见。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最后只是抱了抱妈妈,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妈妈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胸口。妈妈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瘦到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每天吃三顿饭、每顿饭都吃两碗的人。他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瘦成这样的,但他知道,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因为担心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因为想念他但不说出来,因为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他自己舍不得吃。
“妈,你照顾好自己。”林北松开手,声音有些哑。
“妈会的,你放心去。”林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很温柔。
林北转身,推开了红色的铁门,走出了院子。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了,看到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可能就走不了了。他听到了身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