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毛绒熊放回枕头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舞台。舞台很小,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个舞台——有幕布,有聚光灯,有麦克风。舞台中央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大概是一把吉他。小人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我要在这里唱歌。”
林北看着这幅画,眼眶突然热了。
这是他在小学美术课上画的。那时候老师让画“我的梦想”,他画了一个舞台,画了一个唱歌的小人,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想成为一个歌手”。老师看了之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给了他一个“良”,不是“优”,因为画得确实不太好。
他早就忘了这幅画。但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在他经历了海选、复试、分班、淘汰赛、晋级赛、总决赛,在他从出租屋走到聚光灯下,从无人问津到被两百万人记住之后,这幅画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像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时间胶囊,在此时此刻被挖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了原位。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邻居家的屋顶,屋顶上有一只猫在晒太阳,懒洋洋地蜷成一个毛球,尾巴偶尔甩一下,驱赶着不存在的苍蝇。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上是大片的农田,农田里有人在劳作,身影小得像蚂蚁。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一个普通的县城,一条普通的小巷,一个普通的院子,一间普通的房间。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舞台,没有掌声,没有粉丝。但这里有妈妈,有石榴树,有毛绒熊,有那幅画,有二十年后的他。
林北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了一条微博。
“回家了。”
没有配乐,没有滤镜,没有煽情的文字。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三个字,一个句号。
但这条微博在发布后的十分钟内,转发超过了十万,评论超过了二十万。粉丝们在评论区里刷着“欢迎回家”“林北好好休息”“替我们向阿姨问好”,有人甚至画了一幅画——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站在一扇红色的铁门前,门里是一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
林北看到了那幅画,把它存了下来。
他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但他看到了每一条。
晚上,林北和妈妈坐在院子里乘凉。石桌上放着半个西瓜,两把勺子,一壶茶。夜空中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钻。月亮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石榴树的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北北,”林妈妈突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北想了想,说:“赵岳老师要帮我做专辑,应该会在北京待一段时间。然后可能有一些演出,有一些采访,有一些通告。小何会帮我安排。”
林妈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是不是很少能回来了?”
林北听出了妈妈语气里的那一点点失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想说“我会经常回来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是一句空话——他确实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后?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他不知道。
“妈,”林北说,“你要不要跟我去北京?”
林妈妈愣了一下:“什么?”
“跟我去北京。”林北说,“我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你住我那里。你可以在北京陪我,我也能天天看到你。”
林妈妈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月亮,看着石榴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看着这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去。”林妈妈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妈在这里住惯了,去北京不习惯。而且你姨你舅都在这里,妈有人陪。你在北京好好工作,别惦记妈。”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妈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妈只要你过得好。”林妈妈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妈就放心了。不用经常回来,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行。妈等你。”
又是“妈等你”。
林北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舀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用西瓜的甜味掩盖喉咙里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