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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井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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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知道顾迟会来开井。

还知道,顾迟多半不是一个人来。

甚至知道,陪他来的很可能就是谢明夷。

这已经不是“比他们先开过井”那么简单了。

他像是一直在更前头看着,看着顾迟怎么从白石渡走到柳湾,又怎么从鹤嘴渡和废钟寺一路折回静水观。到最后,再极稳极平地给他留一句:原物我先借走了,铃留给你,别走旧坊正路。

“顾迟?”井口上方,谢明夷声音更低了些,“是不是少了东西?”

顾迟这才抬头,低低回道:“少了。”

他把纸和铜铃先收入袖中,又伸手探了探那第二层空腔。

空了。

不,不算全空。

最里侧还压着一点极细极细的黑末,像是纸页久放后掉下来的碎边,也像有人匆匆抽走一册薄物时,没能全部带净的残屑。顾迟指尖捻起一点,凑近一闻,神色便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药。

也不是灰。

是旧册纸粉。

也就是说,原本压在第二层里的,真的是纸册一类的东西。

顾迟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快的念头。

“原物借走”。

借走的,会不会正是——

真正能把钟灯谱与册角一道对上的那一页“名录正签”?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先静了半息。

因为若真如此,那今夜比他们更早一步开井、取走正签、再把无舌钟铃和一封新纸留给他们的人,便不只是“第四只眼”那么简单了。

他是在替顾迟补全,又在替顾迟挪开。

留铃,说明不是想断路。

借走原物,说明又不想让顾迟现在就把整条路一下走死。

这手法,和柳停云、顾怀竹、裴、温洵一路拆路留半句的心思竟隐隐相通,却又比他们更冷一步。

“上来。”谢明夷在上头低声道。

顾迟这才把那块松砖重新半按回去,顺着铁蹬慢慢爬了上去。

他刚一露头,谢明夷便伸手扶了他一把。不是拉得很急,只是在他脚下最后那一下最容易打滑的时候,稳稳托了一下腕骨。

顾迟借力上来,先没说话,只把那张纸递给了他。

谢明夷接过,一眼扫完,眉心立刻沉了下来。

“他知道我在。”

顾迟点头。

“而且知道你不是‘后来恰好跟来的’。”他说,“更像知道,我们会一起走到这里。”

谢明夷盯着那几行字,又看了看顾迟。

“这字你认得么?”

顾迟摇头。

“刻意收过了。不是闻既白,不像柳停云,也不像裴和温洵。”他顿了顿,“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人怕我们认出来。”

“借走的原物是什么?”

“多半是纸册。”顾迟从袖中摸出那枚无舌钟铃,“井下只剩这个,还有纸粉。”

谢明夷接过钟铃,手指在铃腹钟纹上轻轻一抹,眼神便更深了。

“和废钟寺那把短铜钥是一路。”

“对。”顾迟道,“而且铃底还有字,只剩‘可鸣,不可……’几个。后头磨得太厉害,看不全。”

谢明夷将钟铃还给他,低声道:

“所以他留铃,是让你后头还得顺着钟灯这条路走。”

顾迟没有否认。

“但他又先把最要命的那页借走,不让我今晚就全走到底。”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这人倒很像顾怀竹教出来的。”

谢明夷闻言,眼底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惜不是顾怀竹。”

这一句出来,两人都安静了片刻。

夜风自偏院墙头掠过,把井边那块刚刚挪开又重新压回去的木板边缘吹得轻轻一颤。院外巷中依旧静,可也正因太静,反倒更叫人不敢久留。

谢明夷将纸重新折起,收入袖中,忽然道:

“上头写‘别走旧坊正路’。”

顾迟抬眼看他。

谢明夷继续道:“这不是提醒我们‘有人在旧坊里等’,而是在告诉我们——他知道外头会有人堵旧坊正路。”

这便更说明,那留纸的人不是孤身看戏的影。

他和外头那几层眼,也并非全无交集。至少他知道他们的路会怎么走,会堵哪一层,也知道顾迟和谢明夷今晚最可能从哪边退。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所以他留这张纸,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井开过’。也是在替我们拆下一条路。”

“对。”谢明夷道。

说完,他忽然低头看了顾迟一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你方才下井时,我一直在想,若底下再多一层机关,你上不来怎么办。”

顾迟一怔。

这话来得太直,直得他几乎下意识便想顶回去一句“我没那么废”。可看着谢明夷此刻压得极稳、却分明比平时更深一点的眼神,那句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吐出来。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道:

“那你会怎么办?”

谢明夷看着他,没立刻答。

风过井沿,照骨灯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那点青意从他半边眉骨边擦过去,叫他整个人都比平日更像一道收得很深的影。

“还能怎么办。”他说,“把灯和玉先扔给你,再下去捞你。”

顾迟听见这句,终于还是笑了。

不大,却是真笑。

“谢大人,你这算不算把最要命的两样东西都拿来砸我。”

谢明夷唇角也极浅地动了动。

“谁让你总爱往最窄的地方钻。”

这句一出,井边那一点一路压着的沉,竟真的轻了一线。

顾迟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无舌钟铃,又看了看谢明夷手里的灯,忽然觉得今夜从鹤嘴渡到废钟寺、再折回静水观这一大圈里,那些灯、纸、血、册和名字压出来的窒意,到此才算真正有了一个能让人喘口气的缝。

“走吧。”他说。

谢明夷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重新压好木板,正准备从偏院后墙翻出去,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不是白障灯那一路的虚。

也不是闻既白太常旧吏那种稳。

更不像观火贴地掠过来的那股阴。

它更像是——

有人一路跑得很急,却又极会藏,明知这时候不该惊出太多响动,仍旧被逼得压不住了那一点气。

脚步在偏院外猛地停住。

下一瞬,一个很低却极急的声音隔着墙根传了进来:

“顾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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