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爱过。
所以，她也要数百倍回以他热烈的爱。
今晚，她打算亲自下厨蒸鱼。
其实，村民经常供给他们，即便今天不去叉鱼，也不会饿肚子。
以李初棠的蛇王身份，如果她想，随便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就能受到恭敬热情的招待。
这个蛇王也不白当，她总会抽空传道受业，当起了教化山民的夫子。
李初棠擅长读书习字，却不善于厨艺。
上山后，家务劳作皆是江道灼一人负责，包括下厨。
这次，她下达命令，不许他插手。
于是竹亭里端上来一盘‘黑炭’。
“那个，颜色差了点，味道应该……可以。”
江道灼面色无波，夹起一块黑黢黢的鱼肉，细细品味。
李初棠紧张得看着他。
“嗯，不错。味道挺好。”
她松了口气，刚想下筷子，又听见一句：“下回可别了，我想多活几年。”
李初棠：“……”
“不然，我们回京吧。”
山上环境清幽，可惜物质生活一般，她像个拖油瓶，没了丫鬟帮忙，什么都要仰仗江道灼。
“说上山的是你，现在要回京的也是你，崇宁公主反复无常，难道是贫道伺候不周？”
短暂的沉默。
她托腮看着他，圆溜溜的杏眸灿若星辰：“我不想我夫君那么辛苦。”
舒缓的夜风袭来，吹散烤鱼的热气。四目相对，这一刻，连空气都夹带一分静谧的甜。
“回京确实好。”他含笑点头，“京城的拔步床更稳，不晃。”
李初棠：“……”
这臭流氓满脑子都是那事。
“大壮，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江道灼低头吃鱼，“我才不喜欢你。”
李初棠笑得更甜：“那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
江道灼筷子一顿，“我……不知道。”
她嘟嘴：“我就是想知道嘛，是不是你先喜欢上我的呀。”
凉风一阵又一阵吹来，笑容感染到他脸上。江道灼垂眸，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中情绪。
他沉默的笑着，心里被她甜软的发问挠得痒痒的。
李初棠早就领教过他的不坦诚，也习惯了他的口是心非。
于是又问：“那你第一次看见我，是什么感觉？”
“你呢。”
他反问。
李初棠回忆起对他的第一印象，不自觉看向蛇神庙。
这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那是初春时节的雨夜。
她在最无助、最危险的时刻，遇到了同样危险无助的他。
“你好俊俏。”
“嗯？”
李初棠脸颊微红，凝视着他：“当时我看到你，就觉得你是天底下最俊朗的道长，可怜见儿的，浑身都是血，还瘸了一条腿。可你一笑，我整个心都软了，外面有坏人，我就想拼了命的保护你。”
她说的信誓旦旦，不似作伪。
听见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说要保护自己，他莫名觉得好笑。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才是真坏蛋，但是没办法呀，我也跑不了了，只好和你结盟，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还好吃了你那颗血丹，不然一定会被你……咔——”
她以手掌在脖前一划，然后一脸幽怨的看着他。
江道灼看着她表情丰富的回忆旧事，心头生出酸溜溜的愧意。
这是他在认识她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对不住。”
他轻轻抚摸她的鬓发，像哄孩子一样，“当时吓到你了。”
“本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早原谅你啦。”
朦胧的人皮灯下，她笑得温柔，亲昵得靠住他的臂膀。
“你呢，你呢。第一次见到我，什么感觉？”
“我第一次见到你……”江道灼凝视着自家姑娘，笑得狡黠，“感觉你蠢得像只小猪。”
李初棠捏紧小拳要揍他的脸，他笑了两下，改口：“哦不对，是羊，羔羊。”
她披着一身毛茸茸的红色斗篷，暖洋洋的，像只小绵羊，误入狼口却不自知。明明很怂很怕，还要装作勇敢去保护他。
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保护。
一个笑起来比太阳还温暖的女孩。
其实，他好想告诉她。如果当初不吞丹不跳窗，他也不会杀掉她。
他从未遇见如此美丽的姑娘，潜意识里，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会与他有半分瓜葛。
所以，当她出现时，他觉得新奇，觉得有趣，心底生出惫懒，想留她在身边，玩一玩。
回首往日，他最清闲最安逸的时光，除去当下，就是和她山居同盟的那三个月。
“然后呢。”
李初棠双手握着摇着他的手臂，巴巴看着他，满眼都是少女心事。
她想听更多。
“后来，因为血契，我对你做了很多蠢事……”
他不紧不慢，娓娓道来。
温润的声音似有魔咒，说着说着，直到夜深人静，小公主都被他说困了。
她倚靠到他怀里，沉沉睡去。
星辰璀璨的夜里，他横抱着熟睡的少女，缓步回了竹屋，轻手轻脚给她脱去鞋袜，解下衣裙，温水拭面，点了驱蚊香料，吹灭烛火。
帐内，江道灼为她轻摇罗扇，微风拂过少女的脸。她眉心舒展，嘴角微翘，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江道灼还在思考她刚才的问题——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他只记得是好久好久之前，久到自己都快忘了。
是她不顾危险，一箭射中地头蛇的时候。
亦或是她不计前嫌，被他强吻仍旧愿意原谅他的时候。
还是她在山洞对他毫无保留，吐露心志的时候。
他记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小活在怨念和恨意中，江道灼从未细想过情字。
可若问世间情为何物，他觉得，无非是一物降一物。
他的前半生为自己而活，无拘无束，向死而生。
直到遇见了李初棠。
而被她救赎的后半生，他会为了这个姑娘，奉献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