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说——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魏源说,他可以帮她平冤,可以帮她摆脱太师府。
但魏源没有说——这件事有多危险。
而她,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卷进来。
曹淳背后是谁?必是达官显贵。
达官显贵背后是谁?必是皇亲内斗,是整个朝堂。
她不知道这条链会扯出多少人。
她只知道,如果江道灼插手,他也会成为那些人的靶子。
他是国师,权倾朝野。但他不是神,她见过他脆弱无助的一面。
她不想他冒险。
哪怕他骗过她。
“你犹豫什么呢?”
江道灼只当她心虚。
喉间悬着的利刃自外向内割开一道口子,牵扯着呼吸都泛着钝痛。
李初棠深吸一口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国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不信!”
他拉住她的手,“你在公主府明明说过有喜欢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人心如面,变化莫测。国师大人宦海沉浮,比我更懂。”
她挣开他的手。
“国师请吧。”
她转过身,背对他上楼。
“……不送。”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
门关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脚步声消失在雨声里,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她没有哭,只觉得好冷。
对不起,江道灼。
漆黑的国师府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愈发阴沉,廊下铜铎随风摇曳,发出压抑的声响。
江道灼迎着雨幕回去,踹开堂屋门时,惊了观澜一大跳。
“主上……你这是……”
廊下之人,被凉雨浇了个彻底,漆黑的墨发阴湿得挂在脸侧,贴于后腰,他嘴唇抿得很平,脸色白如画皮,透着死气,一双桃眸泛着摄人的红,像是刚从忘川河捞上来的水鬼。
观澜身形一抖。
谁把他气成这样……
哦,还能有谁。
江道灼似是没看到他,一脚踢开碍事的香炉,径直去了书案。
双臂撑在案面上,垂眸看着平铺的密信文书,这是他能调查到的、关于曹淳的一切,包括勾连而出的郑国公一家。
他殚精竭虑为她整理,只盼求得她的笑颜。
就好像童年时,亲手做好木雕交给母亲,渴求得到一点聊胜于无的认可。
现在想来,他真是可笑。
密信一张张展开,随窗外渗入的夜风沙沙作响,似在嘲讽他的无知。
他看着纸张上冰冷的文字,勾起一抹阴沉的笑。随后,文字好像不见了,白纸上转而出现山间的竹屋、破庙、还有布裙荆钗的她。
最初在山上,他骗她,利用她,惹她不快,埋怨她磨蹭……
那些卑劣的行径,和重华李谦又有何异?
她自该是恨他的。
江道灼手指攥成硬拳,倏地展开,合掌狠狠甩在脸上。
活该。
这是报应。
这等难耐的苦楚,都是他应得的。
对自我的厌恶到达顶端,他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
他恨自己不会关心,不懂表达,于山野间割皮抛尸,整日恐吓于她。
在她眼里,他怕不是个疯子。
不只是疯子,还是她每每提及都嫌恶不已的妖道。
而她,清丽俏皮,明艳出众,但凡一个正常男子看见,都会心悦。
她那么好,合该得到所有人倾慕。
她怎么会喜欢他呢。
痴心妄想。
突如其来的自卑裹挟着酸涩一拥而上,他一手盖住双目,扶额颤抖着狂笑。
承认内心的阴暗,是件熟悉又没皮没脸的事。
五脏六腑似是感知到了他异样的情绪,狂野地拉拽着每一处神经,牵扯着湍急流淌的热血,处处昭示着不安。
欺负的情绪临近崩溃点,冲破闸口后,肆无忌惮冲击着药人脆弱的身体。
喉管一噎,生出铁锈般的腥味。
他涌出一口黑血。
“主上!”
观澜刚要上前,一双通红的眼眸抬起,摄人心魄。
他不敢再上前。
黑血不受控制地自喉间涌出,大滴大滴落在桌案,发出清苦的药味。
江道灼盯着那滩血,忽然不笑了。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如果时日无多,有限的生命里,他最想做的是什么?
——想和李初棠永不分离。
体面挽回无用,那就破罐破摔。
一生于泥潭中摸爬滚打,既没几天活头,为何不对自己好一点。将万人争辉的明珠收入他肮脏的视线之中,不许他人染指涉足,岂不痛快?
“对,对……反正你已经很恨我了,那我再坏一点,你也恨不到哪里去。”
他缓和呼吸,擦干嘴角,心安理得接受了自己的自私。
观澜看着他暴怒、发疯又回归常态,一时有点不明所以,正此刻,门扇又一次被人踢开。
“江道灼!”
白若虚带着冲冠怒火闯了进来,阴雨天将他身上惯有的浓香压下,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他穿着严整,像是去见了什么重要的人。
观澜大眼瞪小眼,今儿一个个这是怎么了?!
江道灼一点也不意外,淡笑看了他一眼,颇有挑衅的意味。
白若虚三两步奔去,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揪起,抵在博古架上。
“……你敢卖我?”
体会到他切齿的怒意,江道灼低低笑了两声,牵扯出喉管余血,重重咳了出来。
白若虚眸光一颤,手松开,“怎么回事?又作死?”
江道灼顺势摊在地上,垂头笑,“你觉得我还有活路么?”
白若虚大怒:“你我三人结拜,说好的回京雪恨,阿灏出山在即,你这时候想撂下我们,没门儿!
“是个爷们儿就给老子站起来!”
“不就失了精元,我还不信了……观澜!拿书来!”
白若虚抹了抹额角虚汗,发觉假面未撕,取来热巾一敷,撕下面皮。
张楚的面孔重见天日。
当年师父留下浩如烟海的南疆典籍,他们涉猎不全,若仔细查阅,未尝找不到医治的法子。
窗外雨水倾盆,室内花枝灯烛照得通明,地板四处堆满古籍,张楚翻着医书,头冒大汗。
自他回京,张楚但凡有空,只泡在书海里为他求出路。
江道灼颓然坐在地上,看着他忙碌。
“你别急,我之前见过一个法子,就是材料不好找……一码归一码,精元的漏洞一定也能补上……”
张楚翻着翻着,似魔怔了,自言自语。
“给你指条明路,《四十九奇蛊》中有处记载,可用情蛊。”江道灼闭着眼,回忆着冲神道长的话。
张楚很听劝,刚去查阅,就愣住了。
“此蛊种下,生出百日续命契……”良久,他不可思议抬眸,“你疯了。”
“敢拿旁人赌命?”
江道灼摇头,“她不是旁人。”
“你这是何苦,我已查明,药人的药毒可解,就在《十味毒志》里!虽说药材难找,至少……”
话还没说完,又被这人慢悠悠打断,“药人的毒是一方面,道人的劫是另一回事。师父怕我命长,下了双重禁制。”
“你不能把女子卷进来……”
江道灼摇摇头,笑得自私又猖獗。
“解了毒,能活。失了她,我活着有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