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猜到她想为苏家平冤。
“当年梁皇后一族倒台,波及京中一批世族。”
李初棠微微思量:“……张家?”
林见微点头,起身从最近的书架里取出一沓保存完好的卷宗。
“这是我花重金搞到的,当年张家抄家获罪的资料。”
李初棠抬手翻看,看到了男丁净身流放南疆的记录。
“他叫张楚,与我指腹为婚。“那年秋狩,我追一只白狐,跑进了密林深处。马受了惊,把我甩下来,正好摔在熊窝前。那熊站起来比人还高,我以为死定了。”
“然后他来了。”
“骑着马,拿着弓,一箭射中熊眼。熊发狂了,扑过来,他来不及拔第二支箭,就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前面。”
她低头,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熊咬住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了一声,没叫。血淌了我一身。”
“我吓哭了,他还笑。说‘别哭,死不了’。”
林见微笑得很甜:“后来他养伤,我去看他。他趴在床上,肩膀裹得像个粽子。我给他带了自己做的点心,他嫌难吃,还是吃完了。”
她埋头,诉说着少女心事,声音轻得像梦。
“我们会生儿育女,白头到老,谁想太子出事,张家家主曾任太子太傅,一并受牵连,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祖父上门退了婚事,我再没见过他。”
“南疆之地瘴气丛生,毒虫密布,凡入此地者九死一生。他怕是……”林见微心头绞痛,“怕是……”
李初棠拉住她的手,“或许他偷偷回京,暗地里助你也不一定。”
林见微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南疆万里之远,他是戴罪之身,如何回得来。”
她不是没做过这种美梦,梦到某天早上他突然出现在她的深闺,掀开红帐,抚着脸颊告诉她,他回来了。
李初棠静思,“他难道在东厂,刚刚见的白督主……”
“他和张楚一样,耳边有两颗红痣。”
李初棠恍然大悟:“他该不会……”
“不可能。”林见微倒了杯冷酒,仰头灌下,又倒了一杯,“厂督白若虚,年过三旬,自幼侍奉皇帝,我在宫中当太子伴读时,经常撞见他。”
年龄都对不上,容貌更是千差万别。
他和张楚完全是两个人。
她甩了酒杯,对着壶嘴喝酒,一直喝到一滴不剩,悻悻扔了空酒壶。
李初棠愣怔在她身侧,像个没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林见微趴在桌上,“怎么了,棠棠?”
“你刚刚说,他叫什么?”
“你说白督主?原名白若虚,白、若、虚。”
林见微一字一顿道。
李初棠僵住。
“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瞳孔发直,缓缓听到自己的回复。
对比字迹的文书停在了某一页,她低垂着眼,心不在焉。
直到家丁匆匆赶来,唤她回府,语气慌乱。
李初棠心生不好的预感,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家丁为难:“小姐您还是亲自问公主吧。”
李初棠满腹疑窦,别了林见微,随家丁回府。
路上不禁奇怪,公主府七夕夜宴,到底能有什么急事。
当晚的西苑,灯火熠熠,亦同白昼。
元景帝看着底下灰头土脸的暗卫,神色凝重。
“确定是此人?”
“白督主作证,千真万确。”
江道灼掩去眸中冷笑,即便再信任他,这人也不忘叫白若虚过去盯梢。
白若虚幽幽道:“正是呢,咱家若不是亲眼所见,也不敢相信,竟然是二皇子府中暗卫作祟,烧得摘星阁片甲不留。”
言罢,殿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元景帝阴沉的眼眸里凝聚出一丝戾色。
摘星阁是何等地界。
冲神道长授予他道法之初,为表敬意,他亲赐的产业,后托付给江道灼暗中打理,这厢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不知冲神在天之灵,会不会降罪于他。
“现在情况如何?”
“回陛下,大火已灭。楼阁内死伤惨重,郑国公长子也在列。”
“哦,郑毅?”
“据说……”白若虚靠近,耳语,“是被烧断了子孙根,日后恐不能传宗接代。”
江道灼心中舒适。
元景帝一脸晦气,看了眼暗卫,“老二呢,让他滚过来。”
张澜进来时,整个人气定神闲,如归家般闲适,与平时卑微之举大不相同。
饶是元景帝见了儿子,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
不愧是干大事的人。
“儿臣见过陛下。”他俯身下跪,久未起身。
“摘星楼被烧,你的人被擒,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澜还未说话,旁边的暗卫忙道:“是小人自作主张,无人指使!”
此番出口,又是谁会信。
张澜温和一笑,抬眸正视皇帝:“是我干的,请父皇惩处。”
“为何行此下作之事?你明知那是冲神道长传道后所建楼阁,意义非凡!”
看着元景帝吹胡子瞪眼,张澜颇觉好笑,又生出扭曲的满足——自幼敬重的父亲,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次终于在他把事情闹大后对他另眼相看。
事到如今,他反而不怕了:“是,我知道,但孩儿依旧要烧,我不但烧,还要选在人最多,最热闹的这一天。”
张澜顿了顿,眼底闪过疯戾,“父亲多年痴迷炼丹修道,何事关注过民生社稷,冲神老贼装神弄鬼,一味迷惑父皇,他死了最好,不仅他死,他留下的东西也该一并西去!”
江道灼饶有兴致地挑挑眉,头一遭见有人这么辱骂冲神道长,还是当着他这个徒弟的面。
孺子可教也。
“啪——”
元景帝这一下来得太快,张澜来不及反应,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鬓角的发丝也跟着飘飞。
宫女内侍齐齐跪倒,在白若虚眼神的示意下,随他鱼贯而出。
室内只剩三人。
“你可知冲神道长是你什么人,你师祖!当着师父的面出言不逊,目无法度,你……你!”
元景帝一口气提不上来,抚着胸口喘息不已。
“道君注意身体,若无旁的事,贫道告辞。”江道灼提起拂尘要走,又道,“对了,前些天道君命我查出天祭之事,此刻复命。”
他淡淡扫了眼张澜。
元景帝僵在了原地。
室内气氛变得诡异,宛如涌动的暗流浮出水面。
张澜仰头闭了闭眼,心知大势已去,装都不装了,“果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玄真道长心智近妖,瞒到现在,值了。”
“父亲以为,孩儿何时信过这些妖道?若不是为了获得父亲一点点认可,我又何不故弄玄虚皈依道门?”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不受认可的孩子。上有嫡长子出身的太子兄长,下有外戚大族坐镇的弟弟,唯独他这个老二夹在中间,一无高贵出身,二无母族根基,为父亲和亲贵所不喜。
在这番富贵又复杂的环境中生长,他天性懦弱,又抑制不住野心,一向爱讨好周围人,尤其是父亲。
也许向他一样加入道门,就会多收获他的认可。也许照他说的做,乖乖听话,就能收到更多重视。
他的一生,都在为寻求亲人的关怀而努力,可到头来,万事皆成空。
“你这个疯子!”
衣领被骤然提起,张澜由着父亲动粗,没有挣扎。
元景帝的脸近在眼前,一双眉眼厌恶地看着他。
张澜倏地笑了,“子肖父,拜您所赐。”
“若无您的提点,我怎敢天祭作祟?”张澜浑浊的眼里露出狞笑,“多谢父皇,愿意给我表现的机会,可孩儿不知,您行此疯癫之举,意欲何为?”
难道连冲神道长的亲传弟子玄真都信不过?
元景帝一脸肃然:“天祭失败只因你胡作非为,与朕有何干系?”
张澜一怔,整个人僵住,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
“来人,拟旨。二皇子疯癫无状,烧毁楼阁,贬为庶人,幽禁钟南山!”
许久,张澜从他的呵斥中缓过来,身子倏地松垮,肩头颤抖着大笑了起来。
回国师府路上,观澜神采飞扬地邀功。
“嗐,您可别说,当时我趁他云雨,往他衣袍敝膝处淋桂花油,一说着火他慌得出门了,好家伙,烧成太监了!”
观澜捂着嘴狂笑。
江道灼冷冷打断:“那郑家的家丁……”
车厢内,观澜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收拾妥当了。”
“而且还有意外收获。”
江道灼瞄他一眼。
“主上猜猜,郑毅勾搭的女人是谁?”观澜笑得鸡贼,凑过去耳语。
江道灼挑唇。也好,算是帮她出气。
“那个姓霍的呢?”
“捆着呢。”观澜提灯引路。
当时他于暗处捣鬼——李初棠和蓉儿前脚翻窗出了芙蓉阁,他后脚将昏迷的霍辛带去暗道,派人运进国师府。
整个京城,谁人见了国师府不是绕着走,而国师府内更是别有洞天。有养蛇的窝,炼药的窟,有住宅,有道场,也有最晦暗最阴深的地牢。
霍辛捆在木架上,痴痴傻傻,宛如木头人。
“李姑娘聪慧,给他用了药,迷糊着呢。”
“那多没意思啊。”
江道灼笑了,“弄醒。”
观澜正要动手,只听他道:“我亲自来。”
月色透过逼仄的铁窗,撒下一缕微弱的光。伴着地牢内腌臜的气息,观澜看着主上和颜悦色的侧脸,心里止不住颤抖。
“呲啦——”
一刀撕下他的衣袍,露出肉身肌理,银匕带着一条条肉片而下,血腥味瞬间弥漫于牢狱之中。
凌迟的痛苦,让霍辛重获知觉。
“这是……哪儿?”
他迷蒙地掀眼,看到自己皮开肉绽的身体。
“啊——!”
又一刀狠狠刺下。
“你是……你是……国师?”
“原来你认得我?那你怎么敢欺辱我女人?”
“我、我没……啊!”指甲盖被人硬生生拔了下来。
霍辛疼的双目暴凸,长大的嘴巴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再笨再蠢,也明白这人在给谁出气。
“我、我和……李、李家小姐……清清白白……”
“什、什么也、也没发生……我就……多看了……她一眼……”
“一眼也不行!”
尖锐的匕首插进眼眶,鲜红的血液淌了出来,霍辛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江道灼剥下他浑浊的眼球,一颗,两颗,仍到地上。
许久没见他这么生气,观澜吓得脸色惨白。
江道灼浑然不觉,慢条斯理擦着手,拂去溅到的血点,徐徐道:
“剁掉他的子孙根,细细切成臊子,去喂我的蛇。”
这场大火,可以掩盖住他们所有的痕迹。二皇子素有雅量,背背黑锅是寻常事。
正此时,暗卫来报:“主上!”
今夜他不放心,专门派去盯着她的。
江道灼擦血的手一抖,“她怎么了?”
“李、李姑娘在公主府……”瞥见国师冷沉的眼眸,下半句细若蚊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