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此。玄真道长夜闯太师府,抚慰受困少女也是不遑多让。”
两人互相瞪视。
白若虚手下的东厂和江道灼管控的枭羽卫是两大情报特务组织,互相牵制,直接对皇帝负责。
两人表面不和,私下则不然。江道灼和张楚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南疆时期。
在那里,不仅遇见了师父,还机缘巧合的救下了公子。
“又来送药?难得你这么大方。”江道灼轻笑。
这些南疆药物不能根除他的药人体质,但却能暂缓痛苦、延续生机。
张楚放下药盒,“我也不想的,公子心善,惦记你这位恩公,特意让我送来的。”
他们稳住朝堂后,那位才从南疆回来,一直藏身阳明山道场内,无人知其下落。可天祭在阳明山出事,保不齐泄露消息,这与他们所谋大业相悖。
此番回京,是时候清算旧账,揪出幕后黑手。
“宫中来信,让主上速速面圣。”
“好。”
张楚打算留在太师府等信儿。
江道灼收拾好衣着,正要出门,绕回来俯在他身边低语,“对了,有空也给我送两把伞。”
张楚抄起镇纸蹭得砸了过去。
西苑正殿内,元景帝一身道袍,于里间帷幔内赤脚打坐。
外面,三位皇子皆在。年幼的四皇子遂脱去鞋,学着父皇的模样诵念千字文。
“四弟当心,地上凉。”二皇子张澜轻轻抱起幼弟,为他垫上蒲团。
三皇子于圈椅里喝着茶盏,“二哥别舔了,累不累。父皇闭目清修,看不见的。”
皇帝每旬都会唤他三人前来,以添舐犊之情,但除了一起用膳,大部分时辰都不理会他们。
三人照旧在外面明间候着,各自行事即可。张湛最看不上张澜这等卑微举止,以为在父皇面前上演一出兄弟情深,就能得到青睐?
“净爱干这伺候人的事,看来骨子里随了你娘。”张湛低声轻笑,眼眸里带着恶意。
张澜瞪去一眼:“三弟慎言。”
他不介意别人辱他宫女出身,但若辱他生母,则性质不同。
“嘴巴干净一点,也算给父皇积德,何必这般刻薄,惹得别人不快,有意思?”
张湛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若是惹你不快,我却觉得有意思。”
张澜抿住嘴唇,袖中卷头捏得青紫。
“国师到——”外面内侍唱和。
这一声,刚好压下殿内的交锋。江道灼一身归整的道袍进殿,手握拂尘,头戴莲花冠,一双清冷的眼眸瞥向三位皇子。
三人齐齐起身,朝他作揖拜礼,口中说着吉祥话。这人是父皇的座上宾,也是当朝崇高的国师,道教信仰充斥着整个国家,他正是这个信仰的图腾,父皇都要礼让,他们又岂能不敬?
“师父。”二皇子张澜唤他。
“贫道观你眉眼气韵不佳,可是灵台受扰,道心不稳?”
张澜若有若无地看了老三一眼。
张湛见他靠山到了,轻咳一声:“既然国师与父皇有要事相商,我等先告辞了。”
一副高高在上的大哥模样。
这话理应张澜来说,他还没反应过来,老三就带着老四出去了。
“师父,徒儿先行告辞,改日再去拜访。”
江道灼淡笑:“二皇子登门多次,贫道受宠若惊,等七月初七之后,再会不迟。”
张湛敏锐察觉到什么,这么多日苦求之事好像有了思路,不再多言,朝他深揖,告辞。
四下无人,皇帝见他进来,这才从帷幔深处走出。
“天祭出的乱子,可查清了?”
“贫道无能,最晚初七,定教贼人无处遁逃。”
元景帝与他相隔一步之遥,目光沉静地端详此人。
与那几位皇子相比,这位才和他最像。
看着那双与自己略显不同的桃花眼眸,轻声问:“伤势如何,养好了?”
江道灼轻垂眼皮,“多谢道君抬爱,贫道已无大碍。”
回京多日,这是头一回关切他本人。
“抓捕奸佞不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他迎上元景帝复杂的眼神,没有回话。
但凡谈及私人话题,总能瞬间陷入沉默。
元景帝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心里只道没趣,今日是皇子来西苑参拜的日子,他特意选了今日与他见面。
不识抬举。
元景帝一吹胡须,沉声:“无事退下,朕初七等你消息。”
“遵命。”
江道灼话音刚落,人已跨出了堂内。
元景帝捋须的手紧紧一捏,几缕青丝落了下来。
果然,他还是习惯和他披着君臣的外衣相处。
他合上双眼,仰脖望向无边的黑暗。
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眸映入脑海,那人的容颜变得愈发清晰,须臾,江容芷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他们母女还真是像,一个比一个倔。
念及昔年的美人,元景帝道心不稳,忍着急促的呼吸转到书房,自暗格中那处一个琉璃质地的瓶子。
瓶身透明,灌有液体,内有各道符咒药粉,以及两个浑圆的球状物。
当年她走得急,独剩他一人留守人间。
于是,他亲自剜去她的双目,又按冲神道长的法子好生保养,双目得以经年不腐。
元景帝望着瓶内美丽的桃眸,超凡脱俗的面孔出现一丝扭曲,“芷儿,你在那边可好?”
对她药人圣体的思念再度袭来,他双眼激出猩红血丝,笑容也变得怪异,“只有你生的孩子和朕最像……”
相似的骨相容颜,相似的神韵气场,以及相似的疯癫狠戾。
“什么?她在查当年的书信?”
郑国公刚回府,就听道儿子的答复。他饶是惊讶,心想低估了这小女子。
自李初棠回京起,郑毅就四处派人探查她的消息。今日收到的情报是,李初棠借相看夫婿为由,搭上了大理寺少卿之子。
“霍辛在敕库任主簿,搞到当年的书信轻而易举,而信中内容……”
“慌什么。”郑国公哼笑。
“父亲,这等物证不可落入她手!”郑毅咬牙,“万一被她查出端倪,只怕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还不如处置后快!”
郑国公气定神闲:“她做这等事无异于飞蛾扑火。我们不治,自有人治她,轮不在你急。”
他打量着儿子,将他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倒是你,这些天心里跟长草似的,怎么回事?”他警告地看了眼儿子,“依我看,为郑家铲除祸患是假,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真。”
郑毅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什么事都瞒不过这只老狐狸。
“看圣人潜心修道,实则心里明镜儿似的,他最忌朋党,不喜大权旁落。”
郑毅岂会不理解父亲的意思。皇帝春秋正盛,不急于立储,可三皇子一家独大,他们又是外戚,若再和公主攀上关系,必遭皇帝忌惮。
“和临安郡主的关系,适可而止。”
“是。”郑毅嘴上应得快,心里不以为然。
适可而止可以,但他答应帮临安出气,决不能放过李初棠。
张澜回到府上,越想越气。
父亲子嗣稀薄,却整日沉迷修道,他为讨好一二,拜玄真道长为师。这些年低调筹谋,始终越不过身世的鸿沟。
因出身尴尬,朝中结实之人无外乎高门旁支庶子,于他并无助力。
如今,处处受制于老三。张湛背靠郑国公府,愈发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表面的和睦都不愿意装。
暗卫悄然而入。
“探听明白了吗?”
“郑家嫡子的行程在此。”暗卫交出手札。
张澜打开一看,手指死死嵌入纸张。
暗卫偷觑了一眼,大气不敢喘一下。人人都赞二皇子礼贤下士,与魏侯一样清风朗月,君子无双。
但只有他,才能体会温和背后的伪装。
不知主子脾气随了谁,平日温润淡然,但凡受一点刺激,立刻露出六亲不认的疯戾。
这种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偏执,当真骇人。饶是他跟随主子多年,也常常猜不透他扭曲的心理。
“七夕夜,约了临安?”
张澜看着手札,“此事当真?”
暗卫:“千真万确!”
“啪”一声合上手札,张澜目露红光:张湛,我治不了你,先拿你的靠山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