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传唤她,随内侍进了楼亭登上二楼。
李初棠跪拜圣上,嘴里说着吉祥话,她垂眸敛目,余光只能看到地面。
皇帝正襟危坐于上首,周围坐着皇子国公,但因男女有别,垂下一道浓密的珠帘,两侧的垂幔被夏风吹得鼓起,其后好像藏着什么人。
皇帝夸赞她有巾帼风采,而后问到了皇后。
她是梁皇后的亲信,这事谁都知道。
李初棠道:“梁皇后出宫礼佛,为圣上诵经祈福,一切安好。民女与皇后多年未见,并不知她近况。”
她轻轻撇开关系,答话滴水不露。
皇帝又问:“听说,她放你下山回了江南?”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让气氛凝滞起来,夏风拂过,吹得人衣袖翻飞,除外再无声响。
皇帝居然知道她的行踪,看来对梁皇后并不信任,这才派人盯梢。
“是。”李初棠大大方方应下,“民女回江南为外祖父守孝三年,方才回京。”
郑国公神色一凝,转而看向首座的皇帝。
元景帝神色如常,和颜悦色道:“我朝重孝道,李谦教得不错。来人,赏!”
李初棠再次行礼谢恩。
再见圣上,她心里感慨,他风采依旧,容颜不老,俊秀的五官并未受到岁月的影响,反而沉淀出一股神性气质。从模样到姿态都甚是眼熟,和某人很像。
今日圣前扬威,想必不到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官勋圈,以后谁给她泼脏水,就是藐视皇上。
只是,这个机会来得过于突然,好像瞌睡来了送枕头。
江道灼隐在垂幔之后,静静注视着她,目光一动不动。多日不见的思念于这一刻得到满足,他好像失了五感,唯独听到心脏一声一声的狂跳,重重砸着胸腔。
看着眼前人拘谨恭顺的模样,他恍如隔世。
于山野间穿梭的跳脱少女,如今拘束在一套规整的宫装之下,弯着脊梁承接赏赐之物。
一瞬的戾气划过微红的眼角,他攥紧了拳。
李初棠面圣紧张,并未察觉,接过御赐的和田玉佩和赏银后,由内侍引出。
她回到室外,天空忽得阴沉下来,像是憋着雨。不一会儿皇帝传旨,让大家提前回去。
李初棠和林见微顺路一道。
“可惜没带伞,快些吧。”李初棠正要拉着她走,却见林姐姐神秘兮兮朝她笑。
“怎么了?”
林见微笑而不语,双手合十,气定神闲地许愿:“上天,我想要两把伞。”说罢,她睁眼道,“好啦,咱们有伞啦!”
李初棠一头雾水:“……这样也行?”
出了宫门,魏源的小厮启明迎过来,道:“李小姐,我家侯爷清水楼二层最西边雅间等您。”
“有劳。”李初棠随林见微上车,让蓉儿上自家马车紧随其后。
刚进了车厢,就听到林见微惊喜的声音:“你看!”
李初棠望过去,车厢内的小几上赫然放着两把崭新的伞!
“这……太神了!”她奇道。
“嘿嘿。”林见微见怪不怪,挑眉一笑,“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我有想要的东西,它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李初棠半真半假赞道:“真是幸运女神。”她好想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如此就能轻松查清案子,找到人证物证。
“棠棠,我在东市开了书斋,平时都在那里,你若烦闷,就来找我解闷。”临下车前,林见微依依不舍说。
“一定!”
外面下起了细雨,李初棠拿了把伞下车,进了清水楼。
临近去前,后颈微痒,她抬手抓了一下,回眸一看,什么也没有。
直到她进去,街道那头的江道灼才扯下车窗。
“哐当”一声巨响,惊得观澜大气不敢喘。
“主上……”
“回府!”
李初棠进了雅间,跨过屏风见到魏源,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来了。”她将收起的骨伞放到一旁。
魏源视线一瞄,瞳孔微颤。这把骨伞做工精巧,其上绘制苏绣,伞柄由上好楠竹所制,还刻着雕花。
太师府恪守节俭之风,不可能用这等雨伞,而它看着更像宫中之物。
魏源收起疑惑,为她斟酒。
李初棠推开酒杯:“不必。你的酒我不敢喝。”
她意有所指。魏源后退两步,朝她深深一揖:“今日前来,特为棠妹妹告罪。”
他行事滴水不漏,李初棠就知道会是这出,轻轻一笑:“告什么罪,告你差点毒死我?”
“非也!”魏源忙解释,“我不知你会误饮!”
“所以,你是想毒死我朋友?”李初棠眯眼。
“我魏源对天发誓,我绝无害你之心!”
“你这是默认想要害死他?”
每次想到这里,她的心都好痛。她难受,不是因为自己中招,而是他居然用如此阴毒的计谋,想要借她的手,除掉她最亲近的人。
李初棠愧疚,她差点被魏源当刀使。
“魏公子好算计。表面让我下蒙汗药,实际上在酒壶里涂毒,怪不得一再强调让我用阴腔下药,因为你早做了手脚!”
魏源不置可否:“我强调,是怕你误饮毒药……可谁知……”
他后来问过蓉儿,才知道李初棠给阳腔酒壶下蒙汗药给自己喝,只为托住他,不让他碰妖道。后来为什么又喝了阴腔毒酒,蓉儿也不知道。
“我不想和你多说。”李初棠道。
她越是这般,魏源越是愧疚,他百口莫辩,解释半天,急了半天,忽而笑了。
“你若真想和我划清界限,今日根本不会来。”
李初棠微微挑眉,他果真是个聪明人。
初回京城,可用之人不多,她平冤需要帮手。
魏源道:“棠棠,早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用心良苦。”
她还不知道山上那位道长的真实身份,贸然告诉她,只怕于她不利。
李初棠听着意有所指的话,暗道奇怪,下一刻就见魏源拿出了一份卷宗。
“这是?”
“这是当年江南苏家案的案底,我找人从大理寺誊抄一份,送你。”
李初棠眼睛一亮。
“当真?”
“只要你肯原谅我。”
李初棠紧紧握住卷宗,肃然:“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可再害小白。”
“……好。”魏源道,“以后你查案,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李初棠应下,急忙阅读卷宗,里面内容和她在江南调查到的情况几乎一样。
江南水匪作乱,朝廷派苏家剿匪,结果粮草出事,延误战绩,监察官员在苏家发现私下和水匪往来信件,铁证如山。
李初棠相信外祖父的清白。可粮草为何出事,往来的信件有出自何人之手?为什么水匪当年于阵前坐实和苏家有瓜葛?
卷宗写的清清楚楚,最后水匪剿灭,可去山上杀她的人,不就是那拨水匪吗?年龄和口音都对得上。
她捋顺思路,打算一点一点调查。
“大理寺里的陈年卷宗里,应该有水匪往来的信件。”
“是。这等证据,会同卷宗一道收藏。怪我,托关系让人帮着誊写卷宗,忘了信件的事。”魏源顿了顿,“但誊写备份容易,真要拿出原件,恐怕难了。”
更何况是重要的证据信件。
李初棠没有灰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会慢慢来。”
“这家清水楼是我们魏家的产业,这个雅间被我包下,你若有难处,随时寻我。我若不在,你就转告这里的金掌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此地不宜久留。李初棠谢过他,告辞走了。
雨水冲刷着大街,从下午直到深夜。
京城的雨夜静谧如泼墨,万家灯火寂灭,唯独国师府灯火通明。
室内一片狼藉,书案歪在地上,纸墨浸染,留下脏兮兮的污痕,博古架歪着,其上珍宝花瓶碎了满地。
饶是这般,也止不住这人的脾气。
观澜敛声屏气,偷偷瞄了眼漏刻。接近丑时,一般这个时辰,他早入睡了。
哪像现在,披头散发,赤脚走在地衣之上,往喉咙里灌凉茶。
一声脆响过后,茶壶在观澜脚下碎成渣。
“她真是笑着出来的?”
观澜蔫蔫儿的:“听暗卫说是。”见那人又要发作,他小声找补,“她平时就爱笑,我看她和镇国公家小姐在一起,不也乐呵呵的嘛,不一定是见了魏源才……”
“镇国公家的?”江道灼皱眉,“这人靠谱吗?”
怎么什么人都爱往她身边凑!
观澜观其神色,悄声说:“就是白督主罩着的那位,今儿我还看到督主身边的蓝烟给她们送伞呢。”
江道灼心绪稍缓,凌厉地甩了甩衣袖,示意他滚。
观澜麻溜儿消失。
四下无人,江道灼缓慢挪到床边,扯下帷幔。
室内烛火熠熠,照得他面容浓艳。
自从回京,他就喜欢在房间摆满烛火,彻夜通明,好像只有这样,才显得不太冷清。
江道灼手背覆在眼上,嘴角挑起自嘲的笑。他自小适应独自一人的生活,但尝过有人陪伴的感觉后,再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
手伸进枕下,缓缓勾出两块单薄的织物。
是她的肚兜,他收藏了两个。一个鹅黄色的空山圆月,一个藕粉色的喜鹊登梅。
他揉成团,放置鼻尖,闭眼平复呼吸。
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缓缓浸入鼻腔,这是专属于她的味道。
最初回京,他说服自己,大业未成,不可分心。只偶尔闻一闻贴身之物就能安心,在之后有了信件往来,他仔细收好她的笔迹,以为在京中往来理所应当。
再后来,他只想偷偷见她一面,只一面,就能满足。
消夏宴,为她而来。可她何曾注意过他?和林见微攀谈,和魏源私会,笑嘻嘻收下别的男人送的红绦,唯独没有在意他。
这个小白眼狼,是不是真忘了他?
江道灼握紧肚兜,眼角多了几缕血丝。
人真是贪得无厌。现在,他只想单独见她。
江道灼恶劣的想:不知道她发现他擅自回京,闯入闺房是什么表情?
吓死她。
他要看她软言软语,求他哄他;想看她拿他没辙,羞恼无助……
他想着她,念着她,心头的火越烧越旺,反应过来时,已然起势。
江道灼低沉地笑了起来。
身体永远比嘴和心诚实,他的底线和戒律都在一点点被她蚕食、吞噬。
脑海里响起师父和张楚的告诫和叮嘱,他置若罔闻。
死就死,他不在乎。只要能陪她一起疯。
江道灼伸手握住帷幔,狠狠一拉,撕扯下大半。
“观澜!”
观澜闷头进来,余光瞥到主上欲求不满的神色,暗道不妙。
“她的房间在哪儿。”
雨渐渐停了。
偌大的太师府洗尽尘埃后,陷入黑暗的沉寂。
一切正常无比,唯独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进了云舒院。
他悄声而入,骤然的暖香袭击了鼻腔。江道灼的夜视能力很好,须臾适应了黑暗。
他不急着寻人,暗自环视四周。
这是她从小居住的闺阁。
窄小的三间房屋,布置唯美。月洞窗以碧色软烟罗铺就,别有一番清丽。一面雕刻青山绿色的格栅,往里是一件雅致的书房,多宝阁上没有华贵的瓷器,只陈列着几个可爱的摩孩罗。
明间另一面是落地罩,留了一个窄小的花瓶门。江道灼走进去,感觉进入了她的一方天地。
窗下一处美人榻,引枕上还留着一个摊开的话本。对面是她的妆台,江道灼走过去,看到隔板里的海棠木簪。
那是他给她雕的离别之物。算她有点良心,还留着。
再往里,水蓝色的帷幔垂着,隔开那片温馨的卧室。
她就在里面。
江道灼快步而去,先开帷幔的瞬间,看见她在架子床里惊醒。
“……谁?”
刚被吵醒,她还没缓过来。
他静静等着她的反应,等她适应黑暗,适应他的存在。
江道灼猜测,当看清他的脸时,少女一定会又气又恼,又羞又愤,怪他误闯闺房,害她不得清净。
可过了好一会儿,李初棠平复呼吸,什么也没做,只一双水眸定定望着他,好像不认得他。
戏谑之心瞬间被无端的疯戾取代,他轻声一笑:“是我,不记得了?”
下一秒,床前的倩影风一般飘过。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撞了他满怀。
腰间一紧,他被少女紧紧环抱。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