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临安嘴上否认,心里美得不行。
人们畏惧国师身份,是以避而远之,但谁人不知他是当朝第一美男。临安一向骄纵胆大,并不怕他。尤其是偷偷见过真人几次后,就被他谪仙似的外表吸引。
国师从来不近女色,众人皆知。但越是如此,越发让怀春的闺中少女为之幻想。即便临安这等天之骄女也未能免俗。
即便身边追求者无数,但若能折到这只高岭之花,才能真正满足她的征服欲。她或许没碰到喜欢的人,但她喜欢被众人喜欢的感觉。若为了一朵花而放弃整座花园,那才不值呢。是以,这么多年挑挑拣拣,一直未订婚。
今年及笄后,母亲下达了死令,若再不成亲,怕是真要耽误了。但临安玩心未收,母亲不在,无人拘束于她,又由众人捧着,遂愈发飘飘然。
余光瞄到李初棠时,立刻派身边侍女请她进来。
水榭里本就围了众多贵女,不远处的人见临安请了近日京城的“沸点人物”,一个个看戏似的都凑了过来。
水榭临近湖水,其上画舫里多有青年才俊驻足遥望。这下可热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要搭台唱戏。
在众人或是鄙夷或是玩味的眼神中,李初棠泰然自若地进了水榭,她越是从容不迫,其他人越是看不透她。
“真是热闹,妹妹晓得唤我前来,有心了。”李初棠莲步而来,嘴角含笑,一脸亲昵。
如今太师府和公主府已是一家,两者同气连枝、利益相连。李初棠也是重华公主名义上的女儿,对外和她这个继妹装装样子是必然的。面子工程必须做足,以免节外生枝。
正值青春年少的临安则不这么想,她不能忤逆母亲,这次重华公主给她留了任务,势必要在消夏宴让李初棠出丑。
她嘴角一绷,不想示弱。
“你一个名节已毁之人,怎么敢同本宫这样说话,还有脸来宫中行走,岂不是坏我门楣?”
李初棠眼神平静,心里却止不住摇头。
眼见临安脾气上来,周围贵女各个帮腔:“李姐姐失踪数月,不清不白……如今还敢抛投楼面,在下佩服。”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无不投向李初棠,更有甚者窃窃私语。难听的话入耳,蓉儿拳头都要捏碎了。就在她控制不住想要抡这些长舌妇时,耳畔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
李初棠眉眼弯弯,气定神闲道:“这等谣言有人信,李某高估了各位。”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她说话仍是不疾不徐,轻声细语,但语气里的锋芒饶是男子也难以比拟。
临安也纳闷,之前她跟在皇后身边,文文静静的,自是软弱可欺,她捏惯了软柿子,骤然碰了钉子,暗里惊诧。
李初棠缓缓走向刚才说话的贵女,眯眼问:“叶小姐说我清白尽失,此话可有证据?”
“我……”叶家姑娘被她这身凌然气质吓得够呛,“……京城传遍的事,你还敢抵赖?”
“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魏晋甄夫人的典故,你岂会不知?是没读过书无知无礼,还是本就如市井怨妇一般,喜欢搬弄是非?”她挺直腰板,负手而立,一番引经据典,噎得众人说不出话。
这话看似同叶家小姐一人说,实则敲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些官家小姐对号入座,各个面露愧色。
脸色最难看的,当属这位叶家女。
“人生在世,唯有忠义为立身之本,言辞话语更要一言九鼎,方可在世家立足。我没记错的话,叶家家主乃当朝御史大夫,叶大人行事公私分明,最忌先入为主,无端臆想,怎么,他老人家没教过你这番道理?还是说你本就不忠不义不孝,把家主的话当耳旁风?”
话音一落,水榭寂静无声。
攻心之计,最是妙计。眼见她搬出了父亲,叶家女吓得脸色苍白,快掉小珍珠了。
而在场的哪位不是高门出身,家教森严,听了这话更是自惭形秽,一时反思的反思,惭愧的惭愧。
画舫之上,贵公子们摇着折扇看着热闹,暗地里交换神色,只道不愧是梁皇后教导出的人物,确实名不虚传。
临安拍桌而起:“你敢对我姐妹无礼?”
叶家女是她的手帕交,李初棠怼她,无异于打临安的脸。
李初棠走近,与她面对面,柔声细语:“就凭我是你长姐,你交友不慎,受其蛊惑,我理应劝阻一二。”
她越是和颜悦色,临安心里就越气,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只生出有劲无处使的憋屈。
“你是哪门子长姐?”临安咬牙。
她就是不服,作为重华养女,李太师对她礼貌又疏离。她费劲一切想获得父母的爱,可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人家正经八百的女儿回来了。
她好怕,怕李初棠夺走她本就不多的亲情。
“你我皆是太师之女,怎么不是姐妹?”她伸手,扶了扶临安云鬓里斜插的金步摇,轻声提醒,“别让外人看了笑话,懂不懂。”
说着,眼角余光看向湖边一条条画舫,示意临安注意仪态。
李初棠拿她小试牛刀,只为震慑旁人,不许他们再乱嚼舌根。
她不会下临安的面子,只要出了家门,两人就是牢牢绑在一起的姐妹。
临安慌忙看向水面画舫,上面林立着贵族青年,也有不少是她的心头好。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最在意异性眼中的看法,遂不再吭声。
“真是个识大体的姑娘,魏兄,你可惜了呀。”画舫之中,一男子对魏源笑道。
魏源和李初棠曾经是什么关系,这里无人不知。
“不愧是梁皇后的人,这番胆识,确实了不起。”
三三两两的声音传进临安的耳里,让她心烦意乱。
“别再扯头花了,让男人看笑话,不值当。”李初棠耳语。
临安小性子一起,哪里是她能劝得住的,嘟囔道:“也是,长姐一人下江南为外祖守孝确实忠勇,可别忘了苏氏一族早就满门抄斩了。”
“本以为妹妹能有所长进,没想到还是这么幼稚。”
临安顶撞:“一个罪臣之后,还敢明目张胆训斥我们?”
李初棠本不愿在外与她争执,眼下触了她的逆鳞,刚要再开口,就听到画舫处传来清脆的女音。
“功罪盖棺须论定,是非留待后人评。郡主说这话,为时过早吧?”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处挂着珠帘和帷幔的画舫飘然而至,期间一女子握着茶盏,看向水榭。
李初棠望着这位帮她说话的女子,暗道眼熟。她看上去比她大几岁,穿戴低调,梳着精致的灵蛇髻,容貌更加成熟,是个十足的大美人。
“镇国公府的林见微怎么来了?”一人窃窃私语。
“她不是不爱抛头露面吗?”
众人看着她,眼神里含着淡淡的嫌弃。
“何况一码归一码,苏家罪责又和李氏女有何瓜葛?公道自在人心,郡主莫要病急乱投医,以污名乱人之心。”
此番说话的是魏源。
临安哑然,真没想到他还会替李初棠说话。这人本是重华公主看上的佳婿,临安对他也有好感,现在他公然站队李初棠,属实让她难堪。
“真没趣,我就开个玩笑,你们一个个都当真了!散了,散了!”临安嘟嘴,叉腰坐下。
她不想理会这蛮不讲理之人,刚要走,就见画舫上的女子朝她招手:“初棠,可愿陪我泛舟游湖?”
李初棠欣然接受,离开水榭去到岸边,待画舫靠近,又看到魏源从另一画舫上岸。
“李小姐,近来可好?”
“刚刚多谢公子解围。”
“哪里。”魏源端详着眼前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明明没分开多久,再见面仍旧想念不已。
李初棠有好多话想和这人说,碍于场合,只低声道:“眼下不是聊天的地方,若魏公子愿意,可否宫宴结束后一聚?”
魏源受宠若惊,压下窃喜,温润说:“也好,我先告辞了。”
李初棠莞尔一笑,送他离开,忽觉后颈肌肤发紧,一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袭来。
有人看她?
李初棠骤然回眸。
湖水泛起细微波澜,湖心亭上惊起一只鸟雀,一切正常极了。
难道是错觉?
李初棠收回目光,上了女子的画舫。
湖心的四方楼亭中,江道灼抓着栏杆的手捏得青筋凸起。
帝王轻睨了他一眼,笑道:“国师在看什么?可有钦慕之人,朕为你赐婚。”
“道君莫要打趣。”江道灼收敛神色。
“国师当真不要?从不参加消夏宴的人,这回突然开了窍,难道不是有了心仪之人?”
“闭关数月,未能侍奉君侧,臣惶恐,故而‘戴罪立功’。”
皇帝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没再多问。
这次消夏宴办得没有往日隆重,却用心良苦。整个午宴以略微松散的模式开启,为的就是给这些花季男女创造风雅的机会。眼下御花园内,画舫、水榭甚至竹亭中三三两两的贵族青年把酒言欢,午后稍歇,便是每年惯有的射击比赛。
他没召集妃嫔,甚至没让妹妹重华到场,怕她扫了外甥女的兴致。能登上湖心楼亭陪他的,除了国师玄真道人外,只有几个皇子和顶尖的勋贵。
当然,还有他的亲近仆从。白若虚便是其中之一,每每皇帝出巡或是出席场合,这位东厂厂督总会贴身扈从。
伴随着浓郁的西域香料,那人缓缓开口:“国师一人在外逍遥,却不知这几月京城风云变幻,至今未捉到天祭捣鬼之人,还说戴罪立功,岂不是欺君?”
尖酸的话直逼江道灼而来,江道灼以牙还牙:“听见陛下为我赐婚,公公莫不是嫉妒了,这才要无端生事,扰了宫宴清雅?”
白若虚红着眼,刚要反驳,只见陛下轻拍桌案:“够了,二位爱卿皆是我左膀右臂,何故争吵不休,不如等下观赏观赏舟射。”
这话便是抬举两人了。白若虚不是臣,而是仆。江道灼更不是臣,而是客。
他们三人独在湖心楼亭二楼,一楼的皇子和勋贵寒暄过后,依次上楼。
三皇子张湛头戴玉冠,一身锦衣玉带,玉佩香囊挂了一圈,恨不得将天下所有金贵之物都穿在身上,甫一上楼就听到环佩叮咚的脆响,他向首座之人行礼:“孩儿见过父皇。”
此人便是郑贵妃之子,郑国公的外孙。
“可曾看望你母亲?”
张湛乖乖道:“孩儿从咸福宫出来,母亲日夜诵念道经,祈求父皇福寿延年。”
元景帝笑而不语。自他修道以来,断绝风月,独居西苑,不曾去过后宫。
他身后的郑国公刚一拜祝,就被皇帝一句爱卿免礼迎上上座。
“毅儿怎么没来?”
郑国公无奈笑道:“犬子顽劣,正在下边泛舟游乐。”
郑家当年维护圣恩,铲除梁皇后外戚一党,一跃成为朝中新贵。如今皇后式微,于山中静养,整座后宫由郑贵妃主掌事宜,一手遮天。
张湛一有母亲庇护,而有郑国公辅佐,自然有恃无恐,故而敢越过兄长僭越行礼。
眼下他勾着嘴角,斜眼看着二皇子。
旁边的二皇子张澜身着鹤袍,一副出世的淡然之态,俯身跪拜皇帝,举止端正:“子文见过父皇,父皇万岁无疆,福寿绵延。”
“起来吧。”皇帝淡淡拂袖,朝国师那边摆了摆眼。
张澜优雅起身:“谢陛下。”落座前,又朝江道灼深深作揖,“徒儿见过师父。”
“殿下不必如此。”江道灼两手扶起他。
张湛眼底冷笑,愈发看不上这没出息的哥哥。
宫女出身的张湛为皇帝不喜,他生母难产去世后,由太后抚养长大。太后仙逝后,他没了靠山,正好父皇沉迷修道,借以投入国师门下,以惑圣心。
真是可笑。
“老四呢?”皇帝问。
张湛抢先答道:“听闻舒妃偶感风寒,淮儿弟弟正在侍疾,孩儿随太医去春熙宫看过,又去母妃宫中取了上回御赐的南疆药材,舒妃娘娘服用已无大碍。”
“淮儿颇有孝心,但到底还是你仔细。”皇帝欣慰道。
张湛脸上多了分光彩。
四皇子张淮的母亲魏舒妃,乃抚远将军之女,武穆侯魏源嫡长姐,是皇帝修行前,最后宠幸的女子。
“武穆侯呢,怎么不在?”
郑国公吹了吹胡子:“圣上不知,魏侯爷素来高人一等,正在画舫以诗会友呢。”
“难得和郑毅有共通之处。”皇帝大笑,“也好,随他去!”
皇帝最爱的就是魏舒妃,故而对她的幺弟爱屋及乌,甚是宽容。
郑国公一噎,快速和张湛交换眼神。
若梁皇后嫡出的太子还在,他们谁都没机会。可这人偏偏没了,身为长子的张湛怎么会不急。
皇帝常年沉迷炼丹修仙,子嗣本就不多,如今春秋鼎盛,不急于立储,也从未表态。但这不代表底下皇子们不惦记。
元景帝饮完茶水,忽而想起什么,“对了,镇国公怎么没来?”
“镇国公年事已高,听闻消夏宴为小辈们而办,推辞未到,此番派了他嫡亲的孙女过来。”郑国公笑答。
镇国公什么心思,他们谁能不知,就连皇帝也听过这位闺阁贵女大龄待嫁的绯闻。
眼下,她正在画舫请李初棠吃肉喝酒。
“原来是林姐姐?”李初棠道谢后,攀谈起来。
镇国公乃三朝老臣,为人低调,备受皇帝器重,这番高贵的身份,别说临安,重华公主见了也要礼让五分。
她早年跟随皇后,林见微正好是太子伴读之一,太子去世前,她们交际颇深。多年未见,险些认不出对方。
她为李初棠倒了杯果子酒,大大方方道,“方才有人无礼,必须帮你撑下场子。”
她笑起来,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迎上她的笑容,李初棠开怀道:“回宫能遇到故人,不虚此行!”
“还不快陪我喝了这口?”林见微与她交杯换盏。
“我怎么觉得,姐姐眉宇间似有哀愁,像有心事?”
林见微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她今年二十整,这个年纪的女子早已嫁人生子,她遗落闺中,被祖父赶来赴宴。
“姐姐是被逼无奈,而非真的伤春恨嫁。依我看,成亲嫁人绝非女子唯一出路。天地广阔,理应大有作为。”
李初棠一语中的,只说到了林见微的心坎里,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不能找到这么了解她心思的知己了。
她是个自来熟的热乎性子,立刻凑去和李初棠耳语:“棠棠,你真懂我!我那些朋友,自打成亲后一个个困在深宅后院,不得安生,生完孩子更是没了自由,连见面的机会都没了。”
她又喝了一杯,脸色酡红,自言自语:“我一点不想嫁人,更不想和这群贵公子客套,这才选了个清净小舟,一人独酌。他们不会看上我,京城勋贵圈里我早没了知音,人人都说我是怪胎。”
心事无人知的感觉,真真难受。李初棠笑着扶正她,“巧了,今儿我碰到同道中人了。这番念头,不是只你一人有。以后我陪着你,你和我一起作伴。”
“你也不想嫁人?还是没有喜欢的人?”林见微醉乎乎问。
李初棠被她问住了,放在以前她会立刻说“没有”,此刻大脑居然犹豫了一下。脑海深处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她旋即冷静下来,抹去了这道模糊。
成亲……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么多年颠沛流离,早绝了风花雪月的念想。
肩头什么东西压下,李初棠垂眸,林见微倚着她肩膀睡着了。
林见微的丫鬟下船取醒酒汤,蓉儿见没有外人,低声问:“小姐,你刚刚可是想到了刘道长?”
“啊?”李初棠下意识否认,“我哪有……”
蓉儿嘟嘴,没有拆穿她。
李初棠垂眸,敛去眼中神色。
再回忆和大壮山居的日子,感觉像是偷来的。她不是没有认真反思过和他的关系。
她确实想念他,也盼着他一切安好,理智的声音告诉她,在想与此人见面……是不可能的。
山鸟与鱼不同路,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发生暧昧,也只是患难与共的帮扶。
就像身居吊桥上的两个人,会心跳加快,会彼此依靠,会错觉一般产生好感,但从困境危机解除后,会慢慢忘记彼此。
思及此,她心生怅然。
她回京城是为了平冤,除此之外,京城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地方。结束后,她只想浪迹天涯,做一只无人拘束的鸟雀,远离樊笼。
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