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面功夫做的不错,那些绫罗绸缎可谓上乘。”
李初棠不置可否:“你知道她和临安身上穿的什么?”稍稍一顿,道,“是御赐的蜀锦。”
蓉儿眼睛瞪得浑圆。当朝蜀锦之稀有,于勋贵圈也是罕见的,也就重华这等皇亲国戚有资格穿。
“本朝官员丧制,正妻亡故须守孝三年方可再娶。圣人赐婚之时,我母亲才去世不到百日。”
李初棠垂眸,敛去眸中失望。
蓉儿哑然。
李初棠轻笑:“天家人立的规则,自己可以不遵守。父亲必须尚主,不然便是抗旨。”
“真是可笑。”蓉儿不耻。
后宫西苑。
仙鹤于庭中悠然自得,鹅卵石小径清幽雅致,庭中泉水氤氲雾气,缭绕路旁箭竹,别有股飘飘欲仙之感。
若不是护卫森严,没人能猜出此地是皇城后宫。
西苑,又称仙宫,是当今圣上起居闭关之所。
元景帝终日不上朝,于仙宫打坐问道,素食斋戒,不知道的还以为道士当了皇帝。
堂内帷幔飘散,随风扬起弧度。景元帝赤足散发,一手拿着拂尘,闭目诵着道经。
江道灼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国师来了。”
西苑闭门谢客,一律大臣不可进入,唯有国师畅通无阻,即便是东厂厂督也要传唤通报。
堂内四处焚香,雾气缭绕,让元景帝的脸模糊了几分,颇具仙人之态。
江道灼行礼:“见过道君,数月不见,道君风采依旧。”
元景帝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透着威严。
“这一遭天祭,出了纰漏,许是有不臣之人,想害你我。”
私下两人见面,元景帝并不会自称“朕”,多与兄弟相称。
“此事交予贫道,定然查个水落石出。”
有他这句话在,元景帝自然放心。他不由端详着道长,数月不见,清俊如初,眼眸少了一分戾气,气韵也跟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国师这趟山野清修,怎么变了个人?”他上下打量着他,调侃道,“以前锋芒毕露,像块冰棱 ,可如今生出烟火气,像是被什么磨圆了棱角。”
江道灼面不改色道:“圣上取笑。”
“取笑?”元景帝阅人无数,一向眼尖,笃定道,“能让国师从冰棱变成活人的,怕不是清修,是别的什么吧?”
他实在好奇,是什么人能把国师这块寒冰捂出温度来。
君臣两人闲聊一刻,用了饭,问道诵经,待国师离开时,外面夜色已深。
江道灼踏着星辰回了国师府,关门第一刻就是打开怀里的信。
马不停蹄回京,处理诸多事务,还来不及看她的信。
拿出染着她同款香气的信封,江道灼心底隐隐兴奋。
其实他还没有忙碌到没时间看信的地步,几次想打开却有点舍不得,好像这是他与她之间唯一联结,若是断了,恐再无瓜葛。
他拆开刚要细看,就听到观澜不合时宜的声音。
“主上,督主来了。”
“让他滚。”
江道灼头也不抬地打开信,原本一目十行的阅读速度却不知不觉缓了下来。
这是李初棠下山前写给他的告别信。他读着信里恳切哀求的字句,眼前浮现出她愧疚又无辜的表情,嘴角不自觉泛起笑容。
不过一日未见此人,却生出已隔三秋的错觉。这一整天,从盥洗更衣到西苑面圣,但凡思绪一空,她总是第一刻进入脑海,搅扰他的思维。
唯独这一刻,细细阅读她的信笺,心才平静下来。
他笑得眉目舒展,桃花眼眸泛着纯澈的光。
“啧啧啧。”
尖酸的舌音传来,消散了暧昧气氛。
江道灼眉目一凛,看向不远处的人。
趁他精力放在信上,张楚悄无声息就走了过来,周身充斥着浓郁的焚香味。
数月不见,一进屋就看见这人罕见的、干净的笑容,张楚愣了半晌,才玩味地笑起来。
江道灼绷住脸,头也不抬地收起信纸:“督主一人称霸朝廷,真是好兴致,怎么有空光临贱地?”
张楚笑了起来,走过去要看信,江道灼手一伸,信纸回到了信封里。
张楚惊道:“我以为你会烧了它。”以往他读信,皆是如此。
江道灼嫌弃:“离我远点,太呛了。”
张楚喜欢焚西域香料,香味浓重,经久不衰,熏得人不舒服。
“让我过来就为赶我走?”
江道灼铺开宣纸,提笔润墨:“留下苏家案底再走。”
张楚掏出怀里手札,“江大国师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知这次调查江南苏家,又为了什么。”
江道灼下颌咬紧。
他以前怎么不觉得这人这么烦!
“你偷偷运进京城的水匪,我已经帮你审了,可怜见儿的,就差一口气就过去了,还得吊着他们的命,也不知为了谁。”
张楚话里有话,笑得和煦。他这几个月和江道灼书信往来,不是猜不到他的心思。
江道灼抬眸,瞪了一眼这个阴险小人,“留下东西,可以滚了。”
他微微一笑:“想要也可以,先告诉我你这信写给谁的?”
江道灼手中狼毫一顿,大滴大滴的黑墨落到了洁白的宣纸上。
张楚啧啧称奇:“呀,墨点染成相思豆了,国师这是惦记谁呢?”
江道灼面无表情:“多事。”
他轻笑:“也是,毕竟人家姑娘现在正被全京城的人议论名节有损,我猜太师正琢磨着找哪家接盘呢。你倒好,对着宣纸发呆,这不叫多事,这叫无为而治。”
下一刻,江道灼摔了笔,抄起镇纸就砸。
张楚稳稳接住镇纸,大笑一会儿,忽而看向手心。平日接他砸过来的物件,手掌酸疼不止,淤青尽显。
此刻掌心只是微微发红、发麻。
张楚眉心一蹙:“你身体有恙?”
“关你什么事。”
江道灼冷冷道:“再不走,下次砸的就不是镇纸了。”
“明日此刻此地,等我。”说完,张楚交出写有案情和水匪供词的手札,破门而出。
许是被这人搅了道心,再想静心写信,就难了。他打开手札细看,理顺前因后果,搞清楚苏家案的罪魁祸首,心里反而更乱。
看着案上那封染着香气的信封,江道灼眸光微动。
她在走一条没有归途的死路。
江道灼呼吸紧促,气喘不匀。
“观澜!”他唤人进屋,“去太师府,看看动静!”
夜色下的太师府安静如常,却不知太师居住的院落里,暗流涌动。
李初棠沐浴后重新梳妆,换了一身得体衣裙,走进碧桐院时,一颗心紧张得七上八下。
这是母亲生前和父亲一起居住的院落,如今成了父亲处理公务的书房。听陈嬷嬷说,现在李太师随公主常住公主府。
李初棠抬眸望着写有“碧桐院”三字的匾额,这曾是母亲亲自所起、所提之字。
进入明间,一眼就见到正襟危坐的重华公主和临安郡主。
“见过母亲。”李初棠施礼,跪坐绒垫。
过了半晌,身形高瘦的中年男子处理完最后的公文,自次间而出,不疾不徐落座上首。
“不孝女初棠,见过父亲。”她跪下磕头。
“起来吧。”
直到他发话,李初棠才敢把头抬起。
橘红的烛火给李谦的脸镀了一层柔光,他人至中年,却风采依旧,俊颜不减当年。
重华公主凝望着他的侧脸,眸光温柔。
“回京前你曾写信给我,说的何时归家?”
李初棠端正跪着,垂眸道:“初春,三月。”
“今日是几时。”
“六月十七。”她小声。
“这几个月你不曾回家,外面传得风言风语,你可知为父在朝堂受了多少非议?公主受你连累,更是脸上无光。”
重华公主以帕拭泪,“你我本就荣辱与共,说这些话反倒生分了。所谓长幼有序,耽误临安无防,一切都该先由着初棠,她最打紧。”
“现在朝廷内外,长安上下,无人不知我太师府出了此等事。”说罢,他重重放下茶盏,“你可知耽误了你妹妹议婚,连累她也不清白!”
随她跪着的蓉儿听见这话,心里愈发不忿。
就算他说得在理,可多年不见女儿,第一时间应该问问小姐这几个月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遇没遇到危险,甚至都不派人来寻!
不关怀问候也就罢了,上来一通骂,什么爹啊这是。蓉儿腹诽,真是有了继母就有继父。
李初棠脸色通红,抿唇道:“小女知错,但凭父亲责罚。”
“去祠堂跪上十日,好好在你母亲牌位前反省。”
“多谢父亲成全。”
她抬眸,眼睛里含着泪水,嘴角微笑。
李谦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昔年的记忆涌起,想起了苏婉。
她们母女相貌极似,尤其是那双水润的杏眼。
下一刻,李谦掩去眸中哀色,沉吟道:“罢了,跪上一个时辰再回屋反省。即日起,不许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