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颔首:“我想带你下山,顺便也带他回京。”
李初棠微愣,思索着他说的后半句话,杏眸逐渐黯淡下去,失了光泽。
许久,有气无力地问:“为何?”
“妖道多疑,能被他带去天祭的人,多半是其心腹。也许能从刘道长口中探知国师隐秘,为朝堂除去大患。”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李初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她突然觉得魏源好陌生,隔着一层优雅温润的皮囊,愈发看不透他。
想象着大壮被他带下山审讯的场景,李初棠心口愈发憋闷,直至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是坏人!”她起身,恼道,“带我走可以,不许伤害他。”
魏源露出讨巧的笑容:“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害他。我只是想请他下山,好好聊一下有关国师之事。武穆侯府亦是惜才,刘道长这般才能,若能为我所用,最好不过。”
他解释的颇有招安之意。
李初棠情绪稍缓,道:“他没说让我下山,却在山中不好骗过他,我只想快些回京,不知侯爷可有法子。”
“我正要说这个。”
魏源起身,递给她一包两只宽窄的方形药粉。
“三日之内,你约他喝酒。可用此药迷倒他,之后我再带你下山。”
李初棠:“这药可有毒?”
“没有。这是普通的蒙汗药,小心使用,一拈就能奏效。”魏源无奈笑了笑,“你不信我?”
李初棠瞪着眼睛看他:“你先指天发誓,绝没有害他的意思,我才信你。”
“好!”魏源斩钉截铁应下,而后发了毒誓,保证自己没有毒害刘道长之意。
李初棠松了口气,收下药包。
“晚上我派启明把阴阳壶交给蓉儿,你切记在阴面下药。”
李初棠点头:“我懂。”宫里那些心机玩意儿,她不是不知。
魏源从袖口取出一只箭筒:“这发穿云箭给你,我在山下等着,若药倒了他,记得给我发信号,我自派一帮人马接应你。”
李初棠迟迟不表态。
“你可愿意?”魏源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门外院落,竹亭之下,江道灼一身道袍悠闲地喝着茶水,十分惬意。
三日之内,她就要离他而去,还是用这等下作的方式。
魏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眼眉目柔情的李初棠,自嘲地笑了笑,“你就那么在意他?”
少女闻声回眸,柔美的杏眼染上了极致的红晕,隔着一层清淩的水雾,正视魏源。
她像只急红了眼的兔子,却又娇嗔含情,心绪难平之时,头脑最清楚,也最容易暴露内心想法。
李初棠此刻便是这样吐口而出:“他心思不纯却从不害我,他身份卑贱却无微不至,他给我造竹屋,为我治病,护我周全,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不离不弃,在我危机之时挺身而出,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不管他做过多少恶事,手段多毒、多狠,可对我而言……对我而言……”
心头一酸,她突然有点说不下去。
对她而言,小白又是什么人呢?
是走投无路的同盟,是患难与共的战友,也是生死相依、可以将性命交付彼此的知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把他当成了朋友,又不知从何而起,她和他的关系生出微妙的变化,变得友谊之上,暧昧之下,变得似友非友,似爱非爱。
这种紧密联结的关系,复杂到连她自己都想不清楚,剪不断、理还乱。
魏源皮笑肉不笑:“他真有这么好?”
“对!”李初棠毫不犹豫,“反正在我心里,他就是很好很好,好的不得了,好的任何人都不能与他比!”
魏源面色仍保持平静,心里却大为惊诧:没想到她中毒如此之深。
这个妖道果然有些邪魅之术在身上,能够轻易迷惑别人,骗了圣上,还骗了棠儿。
“妹妹心思敏捷,我自愧不如。可魏某知晓一点……”他微微一顿,道,“人,要有自己的立场。”
他起身上前一步,走向她时仍旧和颜悦色,却不自觉多了一份威慑。
“棠儿可记得自己为何要下山?”
李初棠一怔。
魏源明知故问,这些年来,他或多或少和她书信往来,她在江南调查什么,回京又为的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棠儿可还想为外祖父平冤?”
“那当然。”
“是吗?”魏源有点不敢确定,“若真如此,为什么推三阻四,不允我的计划?还是说,棠儿忘了苏大人的舐犊之情,任由自己流连深山?”
温润的话语如一道道惊雷,劈打着李初棠的心。
“我没有……”她弱弱否认,却不得不承认被魏源说中要点。
她所烦所扰之事太多,当务之急是抓主要矛盾。
她要下山。
既然没有自行离开的把握,唯有借助魏源的力量……
可是……
她纠结地看着那包蒙汗药。
“你可知,我这次下山所为何事?真以为我公务缠身?”魏源严肃道,“我去了太师府。”
“你告诉了我父亲?”李初棠大惊。
魏源叹了口气,只好说出事情:“其实,我之所以上山寻你,就是他的指示。这次下山,我去给他保平安,结果……”
他迟疑着,不知怎么开口。
“结果什么?”李初棠慌了,“你快说。”
魏源犹豫了一会儿,徐徐道:“太师病了。”
“什么?”李初棠脸色苍白如纸,“父亲他……病了。可严重?太医怎么说?”
他叹了一声,“太医说是心病,心结不解,思念成疾。”
李初棠死死握住手中小箭筒,心底涌起的愧疚直让她想掉泪。
“你若执意留下也行,我想个理由,先搪塞一下李太师……”
“不必了。”李初棠红着眼,许久又道,“……我和你走。”
这一声,魏源如听仙乐耳暂明,立刻勾唇道了句“好”。
她握紧了箭筒,软软道:“就按你说的做,最晚三天,我定给你信号。”
说完这番话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李初棠微垂着头,发髻蓬松,整个人变得颓靡。
“好。”魏源笑着抬手,帮她抬了抬发簪,“棠儿一向识大体,不会让为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