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棠端着那碗难闻的药汁,心里犯难,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屏住鼻息仰头喝完。
黑漆漆的汤药下肚,转而有种砒霜融化于体内的滞闷感,她眼冒金星,瞬间昏死过去。
醒来后,只觉身子愈发虚弱,好像五脏六腑都被刀刃劈开划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
外面天色已黑,她虚弱地抬起眼眸。
“小姐,你终于醒了!”
屏风外,魏源闻声走了进来,紧随其后是两股战战的王郎中。
李初棠看着屏风,直到江道灼慢悠悠走进才合上眼。
她现在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力。
“小姐,你怎么样……”蓉儿吸了吸鼻子,“刚才你晕得突然,蓉儿好担心。”
“我、我无碍。”
李初棠缓了缓,冷静下来。这次只试一药,是谁的错,她再清楚不过。
“都是你害的!”蓉儿指着魏源,“我家小姐只用了你的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许是药剂过量,容老朽再调一调……”
王郎中说这话时心里直发虚,他做的药温补到不能再温补,断断不会让病人如此难受。可若不接下这口黑锅,魏公子脸上怕是不好看。
“我呸!”蓉儿跳起来,“再喝你的药,我家小姐非痛死不可!”
“蓉儿,不可无礼。”
她一顿,闻声看去。说这话的人是江道灼。
“王郎中是京城名义,又是魏公子亲自请来医治的,怎会出错?”
蓉儿听着他咬字发音,明白过来,转而看向魏源:“哦!王郎中是你派来的,你安的什么心,想害死我家小姐不成?”
“蓉儿,冷静。”江道灼上前按住她的肩,“怎么和魏公子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魏大公子清风霁月,光明磊落,怎么会是那种杀生害命之人呢。”他言辞冷静,毫无戏谑。
蓉儿不禁纳闷:“那我家小姐是被谁害了?”
江道灼作思考状,也跟着疑惑不已。
蓉儿对他和观澜道:“反正不是你们,你们都没碰药。”
“可不是嘛。”观澜摆了一眼魏源。
启明不忿:“你这什么眼神,难不成还是我家公子害的?”
观澜幽幽说:“这可不好说,反正只有你家公子参与喽。”
魏源握紧了拳头,额间微微泛起青筋,憋下气闷,转而问郎中:“你药中可有错处?”
听他语气发狠,王郎中颤声道:“不曾啊,不曾!每次抓药煎药小人都会再三查看,从不出错。”他往怀里一掏,“喏,这是药方,各位大人请看。”
江道灼结果药方,一扫而过,点头道:“药方正常,不会有错。”
观澜大惊:“这就奇怪了。看来有人居心叵测,想害死小海棠!”
闻言,李初棠抬起眼眸,看向魏源。
观澜激动道:“一定是你!”
魏源脸色铁青:“休要血口喷人。”
他说完,皱着眉头看向江道灼。
“魏公子,说话要讲证据。”江道灼眉心微皱,“我信魏公子不是那等宵小之徒,你又何必对我紧咬不放?”
观澜帮腔:“蓉儿不可能害小姐,神医的药方也没错,咱们根本没碰过药炉,倒是魏公子突然提出请郎中换药,实在可疑!”
李初棠低咳两声,道:“没有证据的事,不可胡言。”
“试试不就知道了。”
蓉儿说完冲出去端来小药炉,当众将剩余汤药舀了出来,也不知从哪里撸来一只山猫,强行将汤药灌进猫嘴里。
方才张牙舞爪的山猫僵住一瞬,尖叫着扭动身躯,浑圆的双眸似要凸起而出,痛苦的症状与李初棠无疑。
蓉儿凑近探查,“它昏死了!”
众人皆是一惊。这症状和李初棠一模一样。
王郎中吓得跪倒在地。
李初棠呼吸急促,难以置信地看向魏源,许久道:“魏公子,这是为何。”
魏源脸色苍白,无言以对,狠狠看向长跪不起的王郎中,切齿道:“你说!”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哦?不敢?”江道灼奇道:“不敢什么。”
“小的不敢说啊!”王郎中痛哭流涕,瑟瑟发抖。
魏源咬牙道:“王郎中你尽管说,我以武穆侯府的名义为您担保。”
王郎中心虚看了一眼,立刻垂下眼睫,伏在地上的双手都在颤抖。
李初棠看在眼里,冷静道:“我乃太师府嫡出千金,郎中不必多虑,一五一十说出来,我必不会怪罪郎中。”
王郎中吞咽一口,见有人撑腰,便不再看魏源,“都是魏大人指使的啊,李小姐!”
“你放肆!”魏源气极。
“小人说的千真万确啊,那天天未亮,魏大人他、他就是来找小人,威胁我为他办事……他要求药效要毒要狠,但又不能被人察觉……如此便能、便能……”
李初棠一拍床板:“便能怎样!”
“……便能嫁祸于人。”王郎中觑了一眼江道灼。
魏源:“你血口喷人!”
“我呸!”观澜恼了。
“还好我们谨慎,压根儿没进庖厨,没碰药罐,如此任你也栽赃不了!”
李初棠也想到这一层:即便他没想害她,但不意味他不会以她为筏子陷害小白!
“观澜,慎言!”江道灼转向魏源,“魏公子乃当今武穆侯,袭承抚远将军爵位,又和棠棠自幼相识,绝不会做出此等借刀杀人之事。”
观澜:“可是——”
“你怎么把人想的这么坏?”江道灼责备。
魏源拳头握得青白,死死盯着江道灼,这副表情恨不得生啖其肉。
李初棠看在眼里,只觉得他好陌生,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参透此人。
方才众人质疑,她原本不信,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他依旧嘴硬不认。
“是你?”魏源转向他,又道,“是你想害棠妹妹,转而嫁祸给我。”
江道灼大诧:“我?害棠棠?”
“不可能。”蓉儿笃定道。
她并非袒护江道灼,只是上山以来她看在眼里,这人曾舍命相救小姐,悉心照料,比她还谨慎体贴,怎么会突然害小姐?
“他要害早害了,之前就有无数机会下手,为何非要等你来了山上再下手,岂不是费力不讨好?”蓉儿顿了顿,又道,“再有,他一介山民,为何要陷害你这位达官贵人?他嫌命长?他找死?”
“是啊,我哥没理由害你!”观澜道。
李初棠听着他们的辩白,全程看着魏源。
他气得胸膛发颤,目眦尽裂,原本清俊的容颜也跟着扭曲起来。
李初棠大为失落。
他自幼聪颖,审时度势非常人能比。之前就因皇后和苏家接连出事与她解除婚约,这次也有可能为嫁祸别人不惜让她陷入痛苦。
李初棠气极,身体愈发痛苦,缓了许久才道:“事已至此,魏公子还有什么可说的。”
江道灼垂眸小声:“棠棠别生气,魏公子有冤屈……也说不定。”
李初棠不由动容:“他这般待你,你还替他辩白?”
“棠妹妹,即使你不信我,但也不能轻易信他!”魏源指着江道灼,“即便我的药出了问题,他的药也未必没有毒!”
江道灼和煦问:“你是怀疑我会害死棠棠,还是说,不相信我的医术能医好棠棠?”
魏源冷冷道:“你的话,我自是一个字也不会信。”
“那好,若我能医好棠棠,你便心服口服?”江道灼无奈地笑笑,“看来,我必须自证清白了。”
半个时辰后,江道灼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屋。
这个过程中,李初棠再度疼晕过去,王郎中于腕处施针,为她止痛。
“小姐?小姐?”
蓉儿温柔的呼唤里,她缓缓睁眼。
“小海棠撑住,我哥端解药来了。”观澜道。
江道灼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就看到李初棠虚弱醒来,不急着递药,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后退一步站着,低眉敛目不说话。
李初棠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怕你也不信我。” 他垂着眼睫,轻声道,“棠棠,你若顾虑,可以不喝。”
李初棠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强撑的坚强,心头不由发软,端起药碗,笃定道:“我信你。”
她端起碗,仰头正要饮尽。
一只手横过来,叩住碗沿,夺了过去。
药汁泼溅,洇湿床单。
李初棠仰头魏源,攥紧了拳头,恼道:“你这是何意?”
“棠儿,不可轻信于他!”魏源比她还急。
李初棠黛眉紧促,身体极度的痛苦让她理智渐失,急火攻心,她只想好好和魏源算这笔账。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江道灼却平静如常:“这药给我吧。”
他从魏源手里接过药,转身往外走。
“等等!”李初棠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里?”
“魏公子既不信我,这药还是扔了吧。”江道灼弱弱道,“为了区区一碗药,伤了棠棠和魏公子情分,不值当。”
他转而看向李初棠,眼底一片深情:“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从小到大的朋友生分了。”
话里话外,都把自己踩到了最低的位置。
李初棠心里绞痛,眼眶红了一圈。
明明受委屈的是他,却还要向着魏源说话。他越这样大度,就越让她心疼。
“他强词夺理,你还为他解释,傻不傻?”
“我哪有。”江道灼叹了口气。
魏源气得说不出利索了,“棠儿,不是这样的,我……”
“你闭嘴!”李初棠执拗道,“我要喝药!”
“棠棠执意如此,我只好依从,但这药我得先喝。”江道灼端碗饮了一口,看向魏源,无奈道,“魏公子现在可放心了?”
过了一会儿,他仍然面色如常,身体无异。
蓉儿眼前一亮:“你果真没事!”
说完,余光瞄向魏源,一副“你诬陷好人”的表情。
观澜也瞪过去:“魏公子能还我们清白了吗?”
魏源脸色涨如猪肝,只觉颜面扫地,不由垂眸看了眼突然反水的王郎中。
此人仍跪在地上,发觉江道灼汤药无毒时,敬佩的五体投地,一边哭丧着脸,一边嘟囔着快些给李姑娘医治云云。
李初棠端过药来一饮而尽。
舌尖酸苦还未散尽,一颗蜜饯立刻递了过来。
她服下江道灼的蜜饯,口腔化开甜蜜的味道。
原来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一直是眼前这个人。
喝完药后,李初棠眼皮沉重得合上,再醒来时已过了一个时辰。
“小姐醒啦!”蓉儿看着她满面红光的脸,喜极而泣。
李初棠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默默感受着体内变化,自误食内丹后长期滞留的肝火荡然无存。
“奇哉!妙哉!脉象竟然稳住了,体内的火气尽散,刘道长真乃神医啊!”王郎中感叹完,泪流满面地哀求,“李姑娘病症全无,可谓吉人天相!还请二位放过小人,小人是被逼无奈啊!”
说完,偷偷觑了眼魏源。
江道灼扶起老人:“您不必害怕,棠棠明事理识大体,定不会为难你。”
李初棠神清气爽,连着心情也好了起来:“既是受人胁迫的无奈之举,那边放他走吧。但你记住,日后不许再帮凶害人!”
“好好好!多谢李姑娘!”王郎中大喜过望,还没拜完谢就被观澜拉走了。
刚出竹屋,腿肚子软得打颤,一个不注意滚了下来。没等观澜扶他起身,王郎中踉跄着爬上马背,一抽缰绳赶紧飞奔回家看看情况!
竹屋内死一般的沉静。
魏源冷冰冰看着江道灼,久久不言。
“魏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说?”江道灼怕他尴尬,于是善解人意地问。
李初棠缓缓道:“魏公子请吧,我与你无话可说。”
魏源平静说:“刘道长深谋远虑,滴水不漏,在下佩服,自无话可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初棠,朝她深深一揖,转而离开了竹屋。
“切,装什么圣人。”蓉儿撇嘴。
李初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疑惑。方才她喝了他的药,痛苦之余只觉得此人可恨至极。
可病症一除,神思清明后,这份厌恶也随之消失。
江道灼使了个眼色,支走蓉儿。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棠棠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初棠回神,“谢谢你,小白。”
“我倒要谢谢你,如此袒护于我。”
李初棠脸一红。
她刚刚病着,身子又痛,当着众人说出的话难免急躁。
“你别取笑我。”她垂眸笑了一下。
“怎会?”江道灼按住她的头,将她拉进被窝,替她掩好被角。
晚饭由蓉儿端进屋,他一勺一勺喂给她吃。
“难受了一天,早些歇息。”江道灼摸摸她的头。
李初棠吃完饭,确实困了,点头道:“那你等我睡着了再走。”
“好。”江道灼颔首应下。
夜渐渐深了,李初棠进入梦乡。
江道灼坐在床边看着她,眸色温柔。
眼前人睡颜甜美,于梦中呢喃:“小白……大壮……”
他愣了一下,余光瞥到什么,缓缓俯身,在她额头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然后,他扭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魏源站在屋檐之下,死死地盯着他。
江道灼微笑,挑衅地扬了扬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