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道灼懒洋洋晃动着杯中茶水,漫不经心道:“圣心难测,谁知道呢。”
“可有期限?”
观澜答复:“十日内,圣上想面见您。”
“怎么办,小海棠大病未愈,离不开人啊。”
江道灼眼睛微眯,深邃的黑眸里波澜渐起。
李初棠因吞食血丹而肝火大动,前不久误服媚.药,而胃火难消,五内欲焚。加之身体本就羸弱,又因水匪惊吓过度、心结难平,这才病到现在。
久病之人的难处江道灼比任何人体会得深切。
自药童到药人的每一天,无不是在师父的试炼中病过来的。
她病得不重,只不过血丹引起的火气过盛非寻常药食可医。之前他下药刚猛,只为她早日痊愈,这样方可饮上上等的药血,便于他恢复元气。
这些时日,他身体恢复尚可。自山洞出来后,为她熬制的汤药药性缓和,以此徐徐消除肝火。
先如今情况大变。皇帝命他回京,剩下十日远远不够。
“若想短期消除肝火……”观澜拿出随身携带的南疆医本,翻了又翻,“就要以猛药攻之……”
若想短期痊愈,必要剑走偏锋,采取以毒攻毒之策。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唯一的法子。
“眼下看来,只能如此。”
另外一边,李初棠刚给魏源倒了茶水,另又倒了一杯给旁边的启明。
启明受宠若惊,觑着主子的神色,绝不敢应下这杯凉茶。
魏源温和道:“棠儿给你,你便受着。”
“多谢棠姑娘!”启明即刻道。
李初棠坐下问:“魏二哥哥是去哪儿了,害我好找。”
“深夜惊醒,下山跑到京郊寻觅郎中。”
“可是身体不适?我找大壮给你看一下。”
说着,李初棠正要起身,又被魏源按住。
“不必。”魏源笑道,“我看棠妹妹身体抱恙,下山去请王郎中。他曾是京城名医,是魏家故交,致仕后隐居乡镇,这次想请他为棠妹妹诊脉。”
“原来如此。”李初棠笑了笑,“多谢二哥挂心,我是有些小病,但不至于动用名医,有大壮在就好。”
魏源带笑的眼神淡去三分,默然片刻,突然问:“你就这么信任他?”
李初棠没注意这句话里隐含的涩意,听他提及东屋那位,不禁露出笑靥。
“我的病都由他治,他虽是道士,亦通医理,妙手回春呢。”
说完,她又补充:“他是山中隐士,二哥是京城贵人,不信任他情有可原,但日久见人心,我信他便是。”
魏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指节狠狠攥紧衣袖。心想若你知晓他身份有假,还会不会为他笑得如此舒畅。
他喉结一压,强忍住想要拆穿江道灼的心思,只干巴巴应了句“好”。
李初棠忽然想到什么,说道:“我见下山马蹄印突然冲进密林,又寻到你一片衣角,可吓坏我了,生怕你有闪失。”
魏源闻言,眼角眉梢舒展开来,轻快道:“山中深夜多有蛇虫,惊吓了马匹,结果误入歧途可想而知。”他惭愧地笑了下,“又被树枝缠住衣角,一时情急,只好割袍而去。”
李初棠大悟:“原来如此。”
身边的启明听着主子的话,暗道奇怪。
当时他随主子下山,亲眼见他自行骑马进入树林,又亲自割掉衣袍而去。
跟随公子多年,知晓他是个行事谨慎的深沉之人,于是即便纳闷,启明亦没多问。
李初棠信了魏源这番解释,又和他聊了会天。见他执意想领王郎中上山为她医治,就没再推托,答应下来。
午后两人各自休息。李初棠起得早,又因魏源失踪之事挂心,心神消耗太大,沾上枕头就睡,再醒来时外面天色已黑。
蓉儿用过晚饭,见她醒了忙又热了粥食,李初棠吃了一些,问了问其他人。
“刘道长和魏公子都用过饭了。刚才观澜和刘道长出去采药,魏公子在亭外赏月呢。”
李初棠看了眼窗外,竹亭孤灯之下,端坐一位清润青年。她穿戴整齐,出了竹屋去寻他。
趁着小白没在,正好一起商议下山事宜。
深山的夏夜,静谧中多了一分凉爽,竹亭可比竹屋凉多了,偶尔有山风袭来,挂着一丝湿漉漉的寒意。
李初棠走到亭边,被夜风一吹,只觉稍稍有点冷。
魏源唤启明去取披风,转而要系到她身上。
李初棠轻巧侧身,避开他双手的一瞬,稳妥接过披风,礼貌道:“多谢二哥,我自己来。”
魏源的双手于空中僵了片刻,尴尬收回,却在看到她满含星辰的笑眼时止住了凌乱的思绪。
李初棠看向摆满竹筒竹杯的桌面。
“启明去山溅取了泉水,很甜。”魏源说。
李初棠本想问他为何不进屋,一想他住的是破庙,又想到古怪的蛇群,心里愧疚不已。
“庙里还有蛇虫吗?”她问。
“有很多。”魏源观察她的表情,似是察觉什么,无奈地笑了笑,又说,“蛇群可能就爱往破庙里钻,就好比我的马夜里爱往树林钻一样。这不关棠妹妹的事,亦和刘道长无关,棠妹妹不必为我打抱不平。”
李初棠闻言,心里稍微好受点,却心生怜悯,觉得对不住他。
魏源笑得和煦:“棠妹妹若不胜山风,回竹屋歇着,不必陪我。”
“那岂不失了待客之道。”李初棠笑道,“这里实在简陋,若能早日同魏二哥哥下山,我定要去最好的酒楼请你喝酒。”
魏源笑了下:“下山之事不急,我更想你身体康复。待那时,再走不迟。”
他语气笃定,似是给李初棠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晚饭时问蓉儿,她说你体内火气旺盛,你可知这是为何?”
魏源问完,眼神忽而瞟向不远处的树林。
李初棠摇头:“许是平日饮食不忌口,爱吃辛辣导致的。”她总不能把血丹的事说出去吧。
这事关小白,她不想多提,心里盼着魏源扯开话题。
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直接提及了当今国师。
李初棠松了口气。
“我在江南时常听百姓提及妖道,这人迷惑天子,残害忠良,可谓臭名昭著。”她继而问,“他可是又干什么坏事了?”
“几个月前他在阳明山天祭,结果中途出事,他下落不明。”魏源一边说,一边微不可查地观察着李初棠的神情。
“许是老天有眼,让他遭了天谴。”李初棠大快,“听说他曾手刃政敌,割其头颅做膳,取其血让幕僚共饮,为的就是震慑百官。可惜天子宠信,应让这等妖人苟活于世。”
她从江南一路上京,听说了许多有关妖道的传闻,这是她记忆里最骇人听闻的事。但对于那位国师而言,可能只是他参与的诸多血案中的沧海一粟而已。
当时她在茶楼听说这桩血案,胃里翻江倒海,来不及回客栈就把一整天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那晚睡觉还梦到了这一幕。
梦里的妖道青面獠牙,凶恶丑陋,闯进床帏说要将她生吞活剥,割掉脑袋下菜。她梦中惊醒时出了一身的汗,第二日便染了风寒。
自那一夜后,李初棠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国师印象深刻!
这人可恨又可怕,一想到他在京城只手遮天,她顿觉平冤之路艰难无比。
“此等望八端的国贼,合该天下共诛之!”
魏源听着她大骂妖道,如闻仙乐入耳,不禁余光微瞟树林,看着那里的人影发笑。
李初棠不明白魏源为何将话题转移到当朝国师,此时一阵夜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冷颤,回神才发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个人影。
江道灼站在阴深的树影之下,月光透过树林洒下光泽,将他苍白无血的脸孔衬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那里,不吵不闹,抱着双臂静静听她辱骂国师,不知听了多久。
他明明很安静,很平静,但不知为何,李初棠有种不详之感,感觉他全身泛着阴气,好像下一刻就会杀人。
“咦?刘道长?你何时来的?”魏源故作惊讶。
江道灼往前走了几步,彻底从阴暗中出来。
他换了道袍,黑衣箭袖,浑身泛着潮气和灰尘,长发由黑色绑带束成高马尾,琐碎刘海随风吹拂,掩住略显空洞的眼神。
他嘴角略带着自嘲的弧度,似笑非笑,眼底泛着微微血色。
李初棠和他对视的一瞬,看见那双黑瞳显现出几分苍凉的灰烬感。一股涩意自心头涌起,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意识到气氛不对的还有观澜,趁着夜深人静,他拿着药材蹭得一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竹亭下对影成三人。
“你回来啦。”李初棠说。
许是心虚,连声音都小了几度。
魏源笑意盈盈:“刘道长辛苦,几时回来的,快坐下喝茶。”
江道灼当然不会说,他为她上山采药,回来时看见她和他最不喜欢的人一起笑呵呵说他坏话。
他没接话,只默默走上竹亭,期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路过李初棠身边时步伐一顿。
魏源若无其事地倒了两杯茶水:“山涧泉水甘甜解乏,先喝水歇歇。”
李初棠礼貌地接过其中一个竹杯,还没拿稳,一道浓重的黑影压下,挡住光线。
江道灼开口:“她大病未愈,喝不得生水。怎么,魏公子连这点常识都不懂。还是说,要故意害她?”
魏源回神,见他慢悠悠进了竹亭,眉心似蹙非蹙,嘴角似笑非笑,难辨悲喜,甚是古怪。
李初棠小声打圆场:“魏二哥岂会害我,你真会开玩笑。”说着为他递过另一个竹杯,“喏,采药辛苦,你喝你喝。”
江道灼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期间眼神盯着魏源,似是野兽发现猎物似的,一动不动。
“不知魏公子寻棠棠何事,病中之人宜静养,最忌思绪烦扰,与人攀谈。”江道灼慢悠悠道,“魏公子若不懂,贫道可以教你。”
竹亭内夜风袭来,暗流涌动。
李初棠瑟缩着打了个喷嚏,披在身上的披风差点落下。
“小心着凉。”魏源握住披风,想帮她系紧。
“我自己来。”李初棠避开他,握住系带。
江道灼看着两人,嘴角笑意更深,不禁轻轻发了一个鼻音,无形中暗含着压迫。
魏源抬眸看他。
“魏公子如此体贴,真让贫道开了眼。”他笑着说,“我少时在南疆荒芜之地野蛮生长,只懂饿了就去抢、去夺,抢不到就忍着、受着,还是第一次知道,冷了会有人添衣。”
李初棠系着带子的手一顿。
有时,男人间无形的交锋比之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源听出嘲讽之意,温和道:“刘道长说笑了,某虽不及道长风光霁月,但也是正人君子,我自不会对棠妹妹有半分逾矩,披风是新买的,我未用过,不算私相授受。”
江道灼神色不动,只一味看着他,足以让亭内气氛凝滞。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李初棠后背发毛。
魏源和煦道:“若刘道长冷,我明日下山也给你买一件。”
江道灼忽而极轻笑了一声,“没关系,我早习惯了。南疆那时候,比这里冷得多。”
竹亭上摆着那盏昏黄的人皮灯笼,将他的脸颊照得有些诡异,他凝视着李初棠,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而眼底却含着凉薄的水光。
“都怪我,说这些没趣的,饶了你们的兴致。”
李初棠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不堪一击的脆弱和委屈。
江道灼柔声说完,转身告辞,泛着湿意和灰土的衣摆与她的衣裙摩擦而过,投入竹屋外漆黑的夜色之中。
望着他孤寂又单薄的背影,李初棠心头猛地被什么东西一揉。
几乎没有犹豫,她抓过披风追了过去。
“等等!”
“棠儿!”魏源大喊。
娇小的人影从身边飞窜而出,只留给他一阵余香。
她扯下披风,跑上前去追江道灼,踮起脚尖将披风披到他肩头。
“来,给你。以后就不冷啦。”
深夜看不清系带,她眉心微蹙,专注地在他颈侧忙碌。
江道灼低头看着她,眼底挑起妖异、餍足的光,像一只刚刚捕到猎物的艳鬼。
竹亭下,魏源隔着月光看他。
他那张脸上,哪儿还有一丝委屈?
还真是个妖道。
许是女儿家心思敏感,李初棠觉得他一定是受了刺激,想到了南疆那段不堪的过往,触及他的心伤,她不能坐视不管。
“怎么衣服又潮又湿,还这么多土。”李初棠系好披风,担心道,“还不进去换身干净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眼底依旧一片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随李初棠进竹屋时,只使了个眼色,观澜会意忙拉着蓉儿离开。
李初棠去东屋给他拿换洗的衣裳。
外面吱呀声响起。
江道灼关门,上闩。
东屋这个大衣柜里有他们四人的全部衣物,李初棠借着窗外月光,正在翻找他的衣服。
江道灼一步步走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看着她洁白的后颈,看着她纤细的腰肢。
他拿下支杆,窗户“啪嗒”落下。
李初棠一惊:“你怎么……”
月光忽然消失,昏暗里,男人走近,一双幽深黑眸攫取她。
“咣当”,扔掉手里支杆。
李初棠被抵在衣柜前,随之覆上一片浓重阴影。
下一瞬,唇瓣被他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