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面朝天一身朴素迎了出去,对一向克己复礼的魏源不大礼貌。
知她心中所思,蓉儿梳发时贴耳道:“小姐太谨慎了吧。”
“等回了府,更要谨慎百倍。”李初棠握住她的手,“还好来人是魏二哥,若是让别人看见我这般放纵,告到爹爹那里是要跪祠堂的。”
蓉儿不赞成似的撇撇嘴,没再多话。
挽好发髻,描摹淡妆,李初棠理了理凌乱的裙带,手指握住裙带上的银铃,神色温柔。
蓉儿:“我原以为山民们进贡的布匹不错。和魏二公子那身一比,真是差远了。”
“无妨,有的穿就好。”
李初棠对镜整理碎发:“你偷偷叫他俩过来,别惊动魏二哥哥。”
“是。”蓉儿刚一转身,吓了一大跳。
李初棠闻声回头。
屏风暗处,似是倚着个人。光影交错间,将他的脸切割成阴阳双面。
江道灼抱着双臂站在旁边,明明是和檐下同样的姿势,此刻毫无面对魏源的和颜悦色。
他像只卸下伪装的孤狼,一双黑眸不知观察了她多久,神色间竟是秋后算账的意味。
李初棠与他对视一眼,转向蓉儿:“你先去找观澜。”
支开丫鬟后,江道灼仍定定看着她。
李初棠被他盯得发毛,心中小算盘紧张地哒哒乱响。
“……找我有事呀?”她声音发虚。
“不敢。”
“我岂是那种蛮不讲理之人。”江道灼说。
她刚想舒一口气,又听到他凉飕飕一句——“若是饶你清静,耽误你和情郎私会,到时候又要怪我。”
李初棠:“……”
简直莫名其妙。
“哦,不说话啊,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他又说。
他突然污她清白,李初棠自是不甘:“我刚解释过,你爱信不信。”
江道灼笑了:“真金不怕火炼,心虚才会多言,李大小姐急于剖白,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初棠:“你!”
正此时,蓉儿领着观澜进来。
李初棠最后瞪了他一眼,闷声说:“开会!”
蓉儿和观澜规规矩矩站好,江道灼抱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腰间银铃,似心不在焉。
“今天这位魏公子大家也看到了。他是我京城旧友,身份高贵,以后言谈举止一定要多加注意。”
说着,她看了江道灼一眼。
回眸的一瞬,他瞥开眼,只留给她半张紧绷的侧脸。
李初棠心知他不会蠢到暴露国师府死士身份,刚刚她以先用“刘大壮”的假名为他做好掩饰。
既然肯配合演戏,那就相安无事。
“以后大家皆要遵循礼仪,尊卑有序,不得怠慢。”李初棠怀着歉意看向蓉儿和观澜,只觉自己像个朽木老古板。
人是最为复杂的动物,换个环境就会换副性情,当回归原始环境就会再次回归最原始状态。
游历江南和山居的李初棠,都能做到无规无矩、潇洒自如。但当京城的人和事回归身边时,她自然而然会将自己归于京城礼教体系之中。
因此,她才会说出这番话。
“一会儿一起备饭,晚上给魏二公子接风洗尘,大吃一顿。”
观澜和蓉儿应声离去,江道灼留在原地。
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发现她确实不想搭理他,江道灼清清嗓子,慢悠悠道:
“我奉劝你离京城显贵远些,那群伪君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话无疑是把魏源在内的一众官僚子弟,包括李初棠的父亲也骂了一通。
李初棠不解。不知是何人何时何地捅了他的肺管子,让这人一瞬变得喜怒无常,专找她撒气。
李初棠没理这茬,只道:“听到没有,一会儿去厨房帮忙。”
江道灼不依不饶:“你先答应我的话。”
这人怎么神神叨叨,她和魏源认识那么多年,人品自不必说,有什么可防备的?
“爱去不去。”她懒得和此人计较,径直出了西屋,却见对面珠帘叮咚作响。
魏源掀开珠帘出来。
“魏二哥。”她笑道,“怎么没歇息?”
魏源没好意思说竹榻太硬,“我不困,倒是你怎么不歇晌?”
李初棠道:“你大驾光临,我要好好准备菜肴,哪有功夫睡懒觉?”
魏源心知山中环境恶劣,善解人意道:“离晚饭还有些时辰,要不要我一起帮忙?”
“好啊。”
“不必了。”
两道声线一同发出。
李初棠转身看向后面人。
江道灼掀帘出来,亲昵地站在她身后,“棠儿,你怎么好让客人动手。”
李初棠:“???”
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
她并非不知礼数,心里盘算的是——若他不去,她方可和魏源一同借着烹饪之由,商议下山之事。
这人真狡猾,想必算准这一点,故意不给他俩单独商量的时间,因此转变态度,答应帮忙。
黄昏,一行人一同前去竹林备餐。
观澜之前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竹棚,相当于庖厨,锅碗瓢盆,水缸土灶一应俱全。
李初棠从未正经下过厨,这次拿出压箱底的伙食,只为宴请客人。
观澜负责烧火炒菜,蓉儿负责切菜打下手。她啥也不会,负责洗菜择菜。
“你哥怎么还没来?”李初棠洗去菜叶上的泥渍。
观澜为难地看着她:“应该快了,我叫他同我一起的……”
正此时,一道冷冷的声线传来:“我本想和你一道,你倒好,直往外人面前凑。”
李初棠洗菜的手一顿。
靛蓝身影跟个鬼似的出现在她身边。
她余光瞥见江道灼,埋头干活,绷着脸不想理他。
观澜听得一头雾水,立刻解释:“我没有……”
江道灼视线从少女僵硬的背影上移开,笑道:“还说没有?别人的瞎话应得快,我的话你是一个字不听。”
李初棠握着菜根的手一紧,抬眸白了他一眼。
莫名挨了一顿批,观澜懵道:“您不是不想去吗,我就和蓉儿还有小海棠一起来了。”
江道灼又看了眼洗菜的少女,“哦,也是。有京城贵人要招待,忘了我也正常。”
观澜眼观鼻鼻观心,纳过闷来,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李初棠脸都硬了。
这回轮到蓉儿不耐烦了:“大爷!麻烦你先洗好黄瓜行不行。”
江道灼捏捏手中黄瓜:“这瓜看着青翠,内里熟透了,这才惦记起别处暖棚。”
李初棠忍无可忍,“你阴阳怪气有完没完?!”
他嗤了一声:“又没说你,你还急了。”
李初棠气得七窍生烟,“啪”一声放下洗好的菜,转身就走。
江道灼旋即放下黄瓜。他不想她单独和那人见面,大步跟了上去。
竹屋檐下,魏源果真候着,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
前者脸色很差,后者则悠闲懒散。
“棠妹妹这是……”
李初棠从来就事论事,不拿别人当出气筒,见到魏源温润如玉的俊脸,心情转好了许多。
“我没事,就是渴得难受。”
她前脚刚随魏源进屋,江道灼后脚就跟了上来。
李初棠瞪他一个白眼。
江道灼脸上挂着和煦笑容,十分自然地坐到她旁边。
魏源坐在她对面,“不知刘道长何许人也,流落山野岂不明珠蒙尘?”
这是要打探他的底细。
江道灼何等人物,还能被这种问题难倒,三言两语回复过去。
魏源又问他与棠妹妹如何认识。
李初棠怕他露馅,抢答道:“我的马车出事,雨夜里摔下来流落破庙,就见到大壮道长在此清修。”
怕他不信,李初棠又说了山中神使横行乡里之事。
“原来如此……”魏源连连点头,“这么说,此番刘道长算是和吾妹相依为命了?”
他看向江道灼。
江道灼浑然不觉,只顾给李初棠倒茶水。
魏源目光落在他提着茶壶的手上。
衣袖稍稍撩起,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的鹅黄绸布。
看着不像男子之物。
魏源眉头渐渐蹙起。
江道灼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状似无意地摆弄了几下绸布。
李初棠自然也看到了这显眼的一幕,拿茶杯的手狠狠捏紧了杯壁。
她睁圆一双杏眸,看向他,狠狠眨了两下:手腕伤口不是愈合了吗?早就收好的肚兜,怎么又拿出来了?
江道灼挑衅地看她一眼,勾起嘴角,瞥向魏源。
李初棠气得顾不上礼节,一饮而尽,“咚”一声放下茶杯。
下一刻,江道灼又提起茶壶,露出鹅黄绸布,为她再斟了一杯茶水,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无声的宣告占有。
魏源眉眼闪过一丝郁气。
这下轮到他慌了,“你和棠妹妹,是什么关系?”
“既知我们相依为命,何必在问。”
江道灼迎上魏源的眼神,缓声说,“她舍不得我这救命恩人,我也恰好……照顾她成了习惯。”
他的目光缓缓划过李初棠,继而落回魏源身上,“魏公子,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