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
江道灼环顾四周。
室内平整温馨,桌上小菜飘香,珠帘清透美观。
他心底蓦然生出陌生的安详。
甚至生出妄念,若时间停在此刻,也不错。
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觉荒谬。
从小被母亲和师父灌输“器物无情”的观念,深信痛苦才是常态,反而难以适应美好事物。
如今看着笑靥如花的李初棠,江道灼突然觉得,这种平凡的温暖,似乎……
“喂!想什么呢!”李初棠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观澜和蓉儿不知何时进了屋,端上其他饭菜。
生活仍在继续,太阳也渐渐西沉。
看着眼前三人忙忙碌碌,江道灼神色微僵,随后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乱想什么,他哪有以后。
宁静的傍晚,四人一同围坐在竹桌旁。
蓉儿心情愉快,看着忙活一下午的成果,只觉得食指大动!
观澜咽了咽口水,警告似的瞥了蓉儿一眼,又悄悄去瞧主上的神色。
主上怎么还不动筷子……
“愣着干嘛,再不吃就凉了。”李初棠率先夹了一筷子。
观澜紧张地看向主上,却见他神色如常,也跟着夹菜。
这顿饭不知吃了多久,蜡烛在昏暗中闪着温暖的光,照亮山间这栋不起眼的竹屋。
并不宽敞的正堂里,挤着四个本不属于这座山野的年轻人。
李初棠特意将素菜摆得离江道灼近些。
“蔬菜汤,快尝尝。”
她这几日一直在旁观学厨,这次亲自下厨,大获成功。
观澜和蓉儿都说好吃。
李初棠期待地望着江道灼,“这些天多亏你照顾,这是我做的凉拌菠菜。”
江道灼吃饭时向来保持食不言,这倒并非出于礼仪。他只是习惯模仿京城的达官贵人,否则融不进那个上层圈子。
蓉儿说道:“知道您不吃荤腥,我家小姐今儿特意在集市挑了素菜,洗菜择菜忙了一下午呢。”
江道灼胃口一般,也不挑剔素食,每盘素菜都尝了几口,依旧细嚼慢咽。
他偶尔瞥过桌上的荤菜,竟未生出往日那股恶心感。
若在以往,国师府的餐桌上绝不能出现荤腥。
这顿饭对两个男子而言,似乎再寻常不过。
但蓉儿清楚,这是最后一顿晚餐。
小姐想着下山前亲自下厨,这几日一直苦练手艺,好好答谢他们。
她心情轻快,因为马上就能下山了。
蓉儿不经意抬眸,却见小姐神情有些落寞。
李初棠望着眼前的菜肴出神,目光朦胧。正此时,一道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相面呢?”
江道灼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蓉儿一愣,观澜差点惊掉下巴。
李初棠回过神,看了江道灼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忽然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一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多谢。”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道灼并未在意,“你谢我的还少么。”
他瞥了一眼竹筷上沾的油光,这是刚才给她夹肉留下的痕迹。
犹豫须臾,他继续用它夹菜。
对李初棠而言,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夜里,蓉儿轻手轻脚地收拾行装。
“小姐,怎么还没睡?”她轻声问。
李初棠在床内侧支起矮几,正伏案写字。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在宣纸上写下留言。
不知明日他看信时,会是什么反应。
对不起,小白。我自有难言之隐,望你莫怪。
她提笔蘸墨,还想再写些什么,忽见一道不染尘埃的道袍身影。
他跃然纸上,双手交叉抱臂,脸上挂着常见的冷笑,眼角发红,眉宇间满是质问,似乎在责备她为何不告而别……
李初棠笔尖一顿,鼻头酸楚,心底泛起“此后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怅然。
许久,她停笔收信,问道:“都安排好了?”
蓉儿抱住她:“按小姐的吩咐,只带盘缠,轻装出行,这样不易暴露。等到了京郊镇上再买帷帽和马车。”
李初棠心思聪敏,知道贸然离开很难不被察觉,于是选择制造假象,虚晃一枪。如此,江道灼背上误解的罪名,反而降低对方的警惕。
这样一来,再想脱身反而容易些。
烛火轻晃,映得她侧脸朦胧。
蓉儿见她神色空茫,轻声问:“小姐筹谋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下山吗?”
“是啊。”李初棠神思飘忽。
她明明盼着下山,可真到了这一刻,竟生出许多不舍。
这穷山恶水,本不值得留恋。
这些天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所有心思都放在回京这件事上,甚至顾不得组织晨会。
上次晨会她命令山民不得打扰她清修,连礼拜也取消了。
她已许久不曾教化山民。若她这座信仰的基石离开,他们会不会作乱。
会不会连累小白和观澜?
临睡前,李初棠仍心存顾虑。
“小姐,别担心。”蓉儿抱住她,“你给他们留了这么多家底,他们不会有事的。再说,谁打得过他俩呀?”
“也是。”
李初棠捂住怦怦直跳的心口。
别多想了,她告诉自己。
山上一切太平,不会出什么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