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间,江道灼手臂下意识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既有贼人,理应防范,于是他扯下眼前抹额。
看清身前倚靠的人,江道灼身体变得僵硬。
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警觉。
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贴近。
李初棠原本不自在,发觉他无狎昵之意,逐渐放松。水里泡久了,浑身绵软无力,眼皮发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不知不觉靠进了他怀里。
“这点冷都受不住,出息。”
嘴上嫌她无用,摸出怀中锦帕,贴在湿透的发丝上,一下一下,细细为她擦干水汽。
“多谢。”
李初棠声音软绵绵的,她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他愿意帮,她就受着。
“若是病倒,还得我来照料。”江道灼冷嗤,“少给我找麻烦。”
“那你人怪好的喽。”
她回眸一笑,明媚的笑容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带着泉水微凉的气息,和少女身上特有的、柔软的暖意。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
呼吸温热,近在咫尺。
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顿了。
然后,她先反应过来。
李初棠猛地转过头去,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我自己来。”
她从他手中抽走锦帕,低头整理湿发,动作慌乱得连手指都在发抖。
江道灼没有说话,吐息发沉。
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红透的耳垂,看着她假装镇定却怎么都藏不住的窘迫。
指尖残留着她发丝的凉意,他把手收回来,慢慢攥紧。
喉结滚了一下。
“……随你。”
黑袍裹在身上,因她的动作渐渐松散,拉扯间不经意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水珠顺着肩窝滑向更深处……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初棠赧然:“你……不转过身去?”
江道灼冷淡道:“没必要。你和药池里的躯体并无不同。”
“那你刚才蒙眼?”
江道灼语塞:“……”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问住。
他为何迁就她?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这行为,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
李初棠一向聪明,方才见他气势汹汹而来,便已猜到缘由。
她试探着解释:“我不是有意扮你母亲……”
“你也配提她?”
李初棠改口:“但你握了我的手……”
“那我该剁了它?”
李初棠抿唇:“你喊的是娘,抓的是我。我看你情况不对,所以才……”
他低笑,“人难得糊涂,意识不清也是常事。”
李初棠轻声问:“……所以你才亲我?”
声音里带着责怪。
江道灼瞥她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很理所当然:“谁让你不老实,自己撞上来。”
李初棠瞪大眼睛:“……我不老实?我撞上来?”
江道灼理不直气也壮:“嗯,对,我才是受害者。”
“……”
她气得桃腮鼓鼓,“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好,倒打一耙。”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点用。”江道灼瞥了眼她的唇,“不然我早杀了你。”
李初棠不服:“你昨天那样对我,我都大人不记小人过了。你不许兴师问罪,咱们就算扯平了。”
江道灼眯起眼睛:“胆子肥了?敢和我讲条件……”
李初棠轻笑:“无意间对我暴露信任和脆弱,你才生气的,对吧?”
江道灼喉头一梗,眼眸倏地失神,随即染上疯戾的光。
昨夜他下意识对她生出信任,这种超出理智的失制反应,让他难以释怀。而今她又一针见血戳破不堪的真相。
江道灼忍无可忍。
他紧紧握拳,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发白。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他的声音冷得骇人。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李初棠心一横,直视他道:“你不用怄气,其实咱们彼此彼此……我愿意留在你身边,也是因为……信任你。这个家本来是你说了算,我拗不过你,仰仗你生存。但昨晚不一样了,我抓住了机会,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以后山中上下皆要听我号令,以后我是蛇王,你就是蛇王——”
“闭嘴!”
李初棠立刻抿住嘴。
她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江道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从没见过如此难解之人,一次两次打破他的底线,触碰他的逆鳞,逼着他一退再退!
堂堂国师,竟在深山老林给一个衣不蔽体的小姑娘取暖,简直荒唐!
这种不由自主、任她牵引的感觉,比昨夜她的所作所为更令他发狂。
自江容芷死后,“人心比蛊虫更善变”被他奉为圭臬,多年来从未动摇。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精神世界由此坚不可摧,却不料有朝一日被李初棠划开一道裂痕,生生挤了进来。
江道灼看着她,心底戾气翻涌,却无处宣泄。
李初棠察觉到危险,心里阵阵发慌,不敢再离他这么近,小声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回去吧。”
她顾不上泥地,裹紧袍子站起身,刚向前迈了两步,就被过长的外袍绊了一下。
失去平衡的瞬间,江道灼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重重跌回江道灼怀里,只是这次坐的不再是他的大腿。
贴近的瞬间,两人呼吸一滞。
她抬头,在昏暗中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一向冷静的寒眸闪过慌乱,随后,寒意如春水般悄然褪去。
他心乱如麻,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进彼此贴合之处。
江道灼咬牙,垂眸看去。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