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僵硬,止不住地颤抖,不知该说什么。
看着儿子懵懂的脸,她忽然觉得荒谬。自己付出惨痛代价,却什么都没换来。
一股失衡的气闷涌上心头。
为何偏偏她生来就是极品药体?为何偏偏是她被当礼物送来和亲?为何又偏偏生下这个孽种?!
她盯着身旁渐渐长大的男孩,眉头一皱,倏然暴怒:“你也是个命贱的,偏随了我的体质!”
说罢,一巴掌狠狠扇他脸上。
江道灼被她踢倒在地。
欺凌弱小好像是人的本能。这样就显得自己很强大。
江容芷就爱这么做。
她总在施暴中教育他,一边打,一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记住这痛,我是为你活着,都是为了你!”
小道灼不躲不闪,麻木地承受。
幼时他还会大哭挣扎,后来发现毫无用处,便学会了沉默忍受。
江容芷发泄着,浑浊的眼珠如同附魔:“为了你,我才变成这副鬼样!少这么看我,反正你爹以后也要对你下手,现在还不是我顶岗受罪……”
都是器物,区别在于早用晚用。
后来,她不止打他,更会像圣人对她那样,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反正他体质特殊,无论多重的伤,总能迅速愈合。
割就割吧,江道灼愿意受苦,至少这样能让娘亲开心些。
但皮开肉绽的剧痛,从未因药人体质减轻半分。
小道灼看着她用银刀划开他细嫩的胳膊,露出粉嫩带血的皮肉。
冷宫里,他们以疯狂的方式,完成扭曲的母子联结。
对此,他早已习惯。
每过一旬,娘亲总要这样疯一次,疯完再抱着他道歉。
她会流着泪为他上药,甚至用自己的血涂抹他的伤口。
然后温柔地说:“你也给娘一点血,好不好?娘太疼了……”
他的南疆血统虽不纯正,但天生药血确有疗愈之效,与她一样。
“娘是为了疗伤才取你的血……平日里绝不会的,绝不会……”江容芷解释着,她以为儿子不会原谅他。
但她错了。
他依旧贪恋这一点点爱。
毕竟,她是他在冰冷世间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江容芷不去伺候圣人的闲暇时光里,她是那样正常,那样温柔体贴。
她会为他下厨,陪他在枯树下捡拾枝条,一起雕些小物件,打发冷宫漫长的光阴。
她会安慰总想看看外面世界的儿子:“我们是南疆最后的王室血脉,比中原这些肮脏皇族高贵千百倍。他们只配用我们的血。”
“皇帝每喝我一碗血,我都在心里咒他早死。”
“但小灼,你要记住,我们的血是毒也是药,是保命符,也是挣不脱的枷锁……”
他至今记得母亲说这番话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无助。
小江道灼忽然有些难过,蹙眉轻声问:“娘,你会离开我吗?”
她摇摇头,温柔捧起儿子的脸颊,脆弱地看着他:“小灼,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我今天爱你,明天可能会恨你。人心比蛊虫更善变。”
后来,她依旧按旬受罪,再后来,她连发疯都变少了。
终于,江容芷回到了最温柔的模样,温柔得让他心生疑惑。
她的慈爱太过完整,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小江道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贪恋这罕见的暖意,只得压下心头那丝细微的不安。
她耐心陪他削着木条。
片刻后,看着他手中那把粗糙的木剑,她忽然笑起来:“哇,我们家要出个小侠客啦。”
江道灼怔了怔,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这般安稳的时光,让他生出一种陌生的、近乎幸福的情绪。
这陌生感让他有些无措,但娘亲还在笑,他便学着她的样子,努力扬起唇角。
她将他搂进怀里,望着他,与他一同笑着。笑着笑着,她忽然平静下来,轻声说:“今日是娘亲的生辰。”
“我想讨件礼物。”
见她敛了笑意,他也收起笑容:“娘亲想要什么?”
“想让你替我雕一支木簪,上头要刻花,好不好?”她眯眼笑了笑,嘴角又很快垂下。
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他飞奔到院中,蹲在枯树下仔细挑选枝条。
他要找一根最结实、最细腻的木头,为娘亲雕一支全天下最好看的簪子。
他雕得极为认真。阳光透过叶隙,在他稚嫩的手背上跳跃。
有那么一瞬,他生出错觉,这种日子或许就是世人所说的岁月静好。
木簪终于雕成,簪上花朵栩栩如生。
他满心欢喜跑回屋,期待着看见母亲的笑脸。
门轴吱呀轻响,夕阳余晖斜斜切进屋内。
最先刺入眼帘的,是一双悬空的绣鞋。
南疆缠枝纹在昏光中鲜烈如血,鞋尖微微朝他的方向,仿佛在等待。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
母亲穿着隆重的南疆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扑了淡淡的粉,盖住了常年失血的苍白。
她闭着眼,嘴角微翘,神情是一种近乎幸福的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木簪“啪”得落地。
世界在他眼前无声的碎裂。
他不懂何为死亡,慢慢走过去,拉了拉母亲冰冷的裙角,小声说:“娘,簪子雕好了。”
没有回应。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心比蛊虫更善变。”
原来连死亡,都可以是一场温柔至极的骗局。
药炉“啪”地爆开一点火星,李初棠蓦然回神。
榻上的人依旧深陷梦魇,额发尽湿,唇间无声嚅动。
她伸手探他额温,指尖却停留在他眼角。那里干燥如初,仿佛方才窥见的泪痕只是错觉。
可她心知并非如此。
灯火摇曳,她凝视着这张沉睡中依旧紧蹙眉心的脸,忽然想起他昏迷前那句带笑的挑衅。
“生气了?杀了我啊。”
此刻,她才隐约触到笑意之下的真相。
或许他从来不怕死。
他只怕活着,却无人可恨,亦无人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