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道灼踏上石阶,神色一顿,察觉异样。
他自嘲一笑。圆月还没升起呢,身躯已经开始迟钝。
若在平日,入院那刻就能感知危机。
“滚出来。”
几名面相凶恶的男子自庙中现身,为首的鼠眼男跨过门槛,打了个响指。
林间忽地涌出众多刁民,手持棍棒,杀气腾腾。
“你就是那妖女养的小白脸?”鼠眼男上下打量他,“她人呢?杀我弟兄,辱没蛇神,今夜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这人便是草山最后一位神使,听人说山上生变,这才从镇上赶回来。
江道灼勾唇:“你不知,倒来问我?”
鼠眼男怒极,懒得废话,挥手便令手下挥刀砍去。
江道灼横桃木剑格挡,壮汉发力狠劈,却被这人以柔劲化开蛮力。稍一分神,他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壮汉惨叫压过了江道灼喉间闷咳。
这群蝼蚁,竟还敢上门。
众人见他身手,一时发怵。
鼠眼男眯眼细瞧,见他面色惨白,握剑的手背青筋暴突、血脉贲红,顿时恍然。
这人强弩之末,不过硬撑罢了。
“别怕,一起上!”
众人嚎叫着扑来。
鼠眼男高声喝令:“去喊人!告诉乡邻,不想死的都来看戏。蛇神发怒,要开杀戒了!”
此事必须闹大。
直觉告诉他,这人危险得很。若不聚集众人,恐怕镇压不住!
喽啰如见血的蚊蝇,一窝蜂涌向江道灼。
天色愈暗,圆月悄然攀上天幕。
月光淋在江道灼身上,如同泼洒无形毒液。
四肢僵滞不值一提,最难熬的是体内翻腾的药血和毒素。
他需要放血,需要熬过药人周而复始的衰弱期。
刀锋划破衣衫,渐渐染出鲜红。
不知不觉间,凶民已占上风,将他逼至供桌旁。
江道灼单膝跪地,以剑支撑。发丝脸颊沾满血污,衣摆下血滴嗒嗒坠地。
五指抠进砖缝,他从未如此痛苦过。
唯有鲜血直流的伤口能逼他清醒,暂缓体内奔涌的毒潮。
庙门外不知何时已挤满围观山民,个个伸长脖颈往里探。
一看平日凶煞的男人狼狈至此,无不畅快喝彩。
“好哇!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这男的有妖女撑腰,整天欺压乡里!”
“没想到也有今天,嘻嘻……”
他们不懂大是大非,只要受欺负的人比他们地位高,比他们过得惨,他们心里就舒坦。
“众人听好!”
鼠眼男振声高喊,四下立静。
他身为蛇神使者之一,专程从镇上奔丧而归,就是要为给同僚复仇!
“蛇神降罚,专诛不敬神使之人……”
鼠眼男声如洪钟,震得山民胆颤。
后续言语,江道灼已听不清。
眼前一片模糊,汹涌毒素如万针刺穿百骸,他微微一颤,肌肉牵动的剧痛激得双目赤红。
许久没有如此不堪了。
上次还是母亲自戕后,他被送往南疆之时。那里有一片皇帝钦划的药窟,号称炼化仙药的宝地。
他跟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称为师父。
“四季轮转,每逢换季满月之夜,便是你力散功消之时。驱不得蛇,散不了蛊,提不起剑,动不了身……你可忍得?”
小江道灼点头。
他别无选择。
依稀记得师父温和含笑的模样。此后多年,这个优雅的疯子伴他左右,直至身亡。
母亲早告诫过他:身负南疆异血,体质殊异,终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师父也告诫过他:“入了药窟,没人护你。别以为拜师就万事大吉。想活下去,就要自己成全自己……”
小江道灼吞下师父新炼的丹药,甘为首个试药之人。
自己的命,终须自己搏。纵使粉身碎骨,他也要试试前路荆棘,是不是真比他的骨头还硬!
江道灼强忍锥心之毒,曲指挥舞着腰间银囊。
内力由气血逆冲,喉间腥甜,他眼前发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蛊虫毫无反应,更没有毒蛇能帮他。
他双目猩红,体内沸腾的药血仿佛在嘶吼:既然压不住,那就都别活了。
指尖艰难勾向腰间符纸。那里封着一触即发的毒粉,足以让半座庙的人陪葬。
“还不认命?!”
眼尖的鼠眼男踩住他作祟的手。
肮脏的靴底碾上江道灼的手掌,他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想笑。
笑这群蝼蚁,竟也有把他踩在脚下的一天。可惜喉间全是血,笑声变成了压抑的呛咳。
山民见他大势已去,喊得更起劲了。
“杀了他!杀了他!”
有人扔来一片烂菜叶,恰挂在他发间,围观者轰然爆笑。
刺耳的哄闹扎穿耳膜,他仿佛已濒临绝境……
没人能救他,他亦不求人。
活着是赊来的,他从不怕死。
烂菜叶挂在发梢,污浊的汁液渗进额角伤口,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周围的哄闹声渐渐远了,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药窟里那个总笑着喂他试新药的师父,也是这般围观者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气,是打量破碎器物的幸灾乐祸,是想他粉身碎骨的隐隐期待。
江道灼睫羽轻颤,他好像又要成为案板上的鱼了。
他抬起一双苍茫的挂着血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这群人。
哪怕做鬼,他也要记住几张脸。
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远处忽有银铃急响,清冽如碎玉,破开所有嘈杂。
他睫毛一颤。
下一瞬,箭矢穿云裂空而来,狠狠扎入鼠眼男胸膛!
“放肆!”
李初棠持弓立于窗前。
她衣袂翻飞,目光如冰:“我看谁敢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