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行事向来果决,既定之策从无更改之理。
“您不是想尽早摆脱她吗……”
只要把她炼成药丹,一切都清净了。
“朝中近日可有异动?”江道灼打断他,接过秘本随手翻了两页,便搁在案上。
观澜立刻肃容:“李太师联合众臣向圣上施压,竟造谣说您天祭殉国乃大吉之兆,还敢鼓动圣上重整朝纲。还好有白督主和二殿下稳住局面,清理了一批墙头草。”
江道灼嗤笑:“这么快就想洗牌?也太瞧得起自己。”
观澜见他神色如常,忍不住压低声音劝道:“主上,饮血终是事倍功半,不如依秘法炼成药丹,一劳永逸。再者……暮春满月将至,您的身子——”
“观澜。”
江道灼声音不高,却令周遭空气骤然一冷。
他的禁忌,从不许人提及,尤其是药人换季之劫。
“之前本座提到人祭,你还怜香惜玉,现在怎么转变这么快?”他敏锐道。
观澜抬眸,凝视着主子,道:“观澜这次回京,顺道查了这女人来历。她正是太师李谦长女,闺名唤作初棠,今年十六!”
江道灼微微挑起眉峰,他许久没收到这么戏剧的消息,饶是经历了起起落落,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这天下太小了。
“……李初棠?”
“正是她。”观澜解释,“她是李太师和原配苏氏的遗女,自小长在深宫侍奉梁皇后。梁氏一族倒台后,她随皇后出宫清修,次年又去江南为外祖守孝,直到今年才启程回京!”
江道灼想起了四年前的朝堂巨变。梁氏倒台后,很快牵扯出江南第一氏族的贪墨案,自此苏家树倒猢狲散,就连曾为女婿的李太师也极力撇清关系,唯有李初棠逆流而上……
江道灼忽而来了兴致。
李初棠流着罪臣苏氏一族的血脉,又贵为太师之女,如此矛盾的身份流落山野,回了京也是块烫手山芋,不知李谦作何感想。
反正,他是不会轻易放她回京的。
江道灼幸灾乐祸地想。
见主上情绪缓和,观澜急道:“李谦没少给您使绊子,不如将他女儿做成人祭,也算李家功德圆满了!”
正此时,江道灼手中把玩的银铃蓦地停住,目光转向庙门处。
李初棠正抱着一捆柴禾费力走近破庙,鬓发被汗濡湿,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观澜即刻噤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骇然。
江道灼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却字字清晰:“她,我另有用处。人祭之事不必再提。”
观澜垂首称是,不敢多问,拎着山鸡匆匆退下处理。
夜色降临时,李初棠捧着一碗鸡汤,小口啜饮,心下暗诧这人厨艺进步神速。
“再过两日,红姨与虎哥要下葬了。”
上山已近一月。初来春寒料峭,如今窗外草木葳蕤,都快夏天了。
她垂眸数着日子,江道灼的视线掠过她沾了油光的唇瓣。
“快一旬了。”他忽然道。
李初棠指尖一颤。自那日他提出交易,她便对这“旬”字格外敏感。
她声音发紧:“……你什么意思。”
江道灼指尖缠着一条小蛇,缓缓摩挲:“你不是说,要对付他们?”
“哦,这事啊。”她松了口气,随即心虚地瞥他一眼。
也不知这人什么体质,总招来毒蛇环绕。李初棠之前极怕蛇虫,因和他日日相处,如今已经脱敏了。
深夜,人皮灯在竹桌中央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李初棠在一侧专注地绘制符纸,江道灼坐在对面,静静翻阅观澜带来的那卷人祭秘本。
纸窗上,两道影子被灯光拉得忽近忽远,时而交汇,透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江道灼逐字细读,却未寻到关于唇血的只言片语。
他蹙起眉,努力回忆那种感觉。他不懂为何此处的血,与腕上、颈边的血,带给他的感受截然不同。
那日交缠间的温软酥麻,究竟是药血之效,还是因为她的唇?
他抬眼,目光悄悄落向桌对面的李初棠。她正垂首勾勒纸上的纹样,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唇瓣因专注而微微抿着。
这般注视太过鲜明,李初棠忍不住抬头。他迅速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书页,仿佛方才只是偶然走神。
李初棠:“……”
待最后一笔落成,她搁下笔,疲惫地揉了揉手腕。
对面的人忽然开口:“手疼?”
“没有。”
江道灼已放下书卷,伸手握住她的腕子。他指腹粗糙,带着常年试药握剑留下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手法生硬却精准地按揉着她的穴位,李初棠疼得吸气,酸胀过后却是渐生的舒缓。
片刻,他并未松开,而是三指搭上她的脉门。
灯火摇曳,春夜的寂静笼罩着小小的庙宇。
半晌,他抬眸,目光掠过她疑惑的脸,最终停在她微抿的唇上,淡淡道:“脉象虚浮,思虑过重。”
“你有什么好思虑的,该不是想……”他垂眼,看向她的唇。
李初棠心头一跳,猛地抽回手,耳根发烫。
这人……怎的什么都能扯到那件事上去!
江道灼看着她慌乱的侧脸,没再言语,只重新执起书卷。
窗外,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暮春的夜空之上,一弯弦月正悄然走向圆满。
江道灼压下心底的愁虑。
于他而言,月圆并非团圆,而是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