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笑容甜得发腻,眼底却藏着试探的光。
然后,他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中那只胸羽湛蓝、腿上绑着信筒的鸽子身上。
药毒噬心的痛楚,在这一刻都不及眼前画面令他胸口发闷。
“我说过。”他比平日更冷三分,“我不食尸肉。”
“可我喜欢呀。”李初棠晃了晃手中的猎物,故作天真,“鸽子看着就肥,烤起来肯定外焦里嫩!咦——”
她突然“发现”了信筒,伸手去解:“绑着东西呢。”
李初棠余光紧锁着江道灼。她从射下鸽子那一刻就在等。
等他的反应,等这信筒里的秘密。
约定彼此不多过问,但两人的邂逅可谓惊心动魄,李初棠对这个盟友的身份十分好奇。
直到她抽出那卷薄笺,江道灼仍端坐原地,眉梢都未动一下。
李初棠镇定地展开信笺,愣住了。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文字。笔画扭曲如虫蛇爬行,排列诡异似符文咒语。
她努力辨认,却连半个熟悉的偏旁都找不到。
“……什么啊?”她喃喃道。
正当她蹙眉努力辨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冰棱断裂。
江道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看不懂,是么?”他微微倾身,目光锁定她慌乱的眼睛,“这就对了。你若能看懂,这信就不必送出去了。”
他的手指从她肩侧伸出,两指轻易捏住了信笺一角。
“谁准你碰我东西?”
信笺被抽走。江道灼垂眸扫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她,眼神像在看一只憨猫。
他慢条斯理地将信笺展平,阴狠道:“好奇是好事,但用错地方,只会显得蠢。”
李初棠脸颊滚烫,羞愤与恐惧交织。
“这是南疆巫文。”江道灼的指尖停在某个形如盘蛇的字符上,“要不要我教你读一句?”
他忽然抬眼看她,眼底闪过幽暗的光。他性子多疑,她偏偏往枪口上撞。
李初棠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供桌。
江道灼却笑了。他当着她的面,将信笺凑近将熄的烛火。
火焰舔上纸角。奇异的文字在火光中泛出幽蓝的光,随即化作灰烬,散出一缕带着苦杏味的异香。
“就算你找个通晓南疆语的人来也无济于事。”他松开手,任由纸灰飘落,“这封信七成在文字,三成在药水,还有一成……在它寄达的时辰。”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费尽心思截下的,不过是一张对你而言比废纸更无用的天书。”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而且,这只夜影本就是为你放的。”
江道灼恨声说完,心中躁郁难解。他有意试探,没想到她还真就上钩了。
李初棠浑身血液都凉了。原来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这次是信。”江道灼最后看她一眼,声音轻如耳语,“下次,若再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不介意用南疆的规矩,给你上一课。比如让你不听话的手指,暂时忘记弯曲。”
说完,就朝门外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方向,李初棠才喘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那只蓝鸽还躺在脚边,圆睁的眼珠倒映着破庙昏暗的光。
她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被一箭穿心的猎物。
江道灼踏入竹林时,观澜已静候在此。
一看主上脸色,观澜瞬间噤若寒蝉。
那不是惯常的冰冷,而是一种被触逆鳞后、压抑着暴戾的平静。
“主上……有何吩咐?”他喉头发紧。
江道灼背对着他,望向竹林深处:“滚下山去,信亲手交给白若虚,另有一封,送到西苑。”
他从袖中取出两封信函——这才是真正的回信。先前那只鸽子,不过是个饵。
“……是!”观澜双手接过,却忍不住迟疑,“可主上身体……”
“本座无碍。”江道灼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回京后,去我书房暗格,取那卷南疆医本。”
经她这一试探,他改变了取血的主意。
观澜瞳孔骤缩:“您是说……那卷记载血丹化祭之术的秘本?”
那本医书是南疆秘术的精华,其中所述人祭之法,正是将血丹受体炼化为药丹,以供药人化解药毒、同时斩断血盟反噬的禁忌之术。
一旦施行,受体之人将血肉成丹,尸骨无存。
观澜恍然大悟。主上这些日子对李初棠的好,那些汤药饮食、悉心调养,原来都是为了将药材养至最佳状态,以待日后炼化取用。
他想起女子那双明亮动人的杏眸,心头掠过一丝惋惜。
江道灼气息如渊,观澜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属下遵命。即刻启程。”
“要快。”
“是!”
观澜身影没入竹林深处。江道灼独自立于原地,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药毒又开始翻涌了,这一次比以往更烈。
无妨,再忍忍,直接把她炼化成丹药,他就不必与她……
想到树林里情景,他喉头猩甜,吐出一口黑血。
他闭上眼,任由熟悉的灼痛啃噬全身经脉……
李初棠在破庙里呆坐许久,直到暮色四合。
她看着地上那只死去的蓝鸽,忽然站起身,拎起它向外走去——她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片刻。
林张婆婆家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避风港。
“婆婆,我来找你啦。”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打算将这鸽子送给婆婆加餐。
当她走近熟悉的茅屋时,脚步猛地顿住。
篱笆歪倒了一片,院中晾晒的衣物、菜干洒落满地。茅屋里传来器皿破碎的刺耳声响,夹杂着老人无助的哭啼和尖锐的咒骂。
李初棠心头一紧,冲进院门。
只见林张婆婆跌坐在地,白发散乱,正被两个粗壮山民拽着胳膊。而屋中央,红姨正叉腰站着,刻薄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样东西。
她嘴里不住叫骂:“老不死的!藏了外乡妖女多少好处?今天不交出来,我把你这破屋拆了!”
李初棠血液直冲头顶。
“婆婆!”她冲上前扶起林张氏,抬头怒视红姨,“你们干什么?!”
红姨转头,脸上露出恶毒的笑。
“哟,正主来了。”
她身后,五六个手持棍棒柴刀的壮汉缓缓围了上来,将李初棠和林张婆婆堵在了墙角。
暮色彻底笼罩了山野。
远处蛇神庙的方向,一点烛火在黑暗中明灭。
江道灼站在破庙门口,望向林张氏家那隐约传来喧哗的方向,银铃在他腰间轻轻一颤。
他垂眸看了眼铃铛,冰冷转身,掩上了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