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道灼盯着看了片刻,喉结无声地滚动。
行此腌臜之举,难免拘束。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浮现一个技术性问题——
先贴上去,还是直接咬?
上唇还是下唇,唇珠还是嘴角。
力道要多大,咬破了她会不会醒,醒了他怎么解释?
他越想越不对劲。
……怎么比杀人还难。
活了二十三年,从未如此纠结。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锁定目标,他闭眼,低头——
“你干嘛。”
江道灼僵住了。
声音从下方传来,不轻不重,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缓缓睁眼。
李初棠正看着他。目光清亮,毫无睡意。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
“……”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道灼眼睫动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撑起身,“无事,睡你的。”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他利落地躺倒,闭眼。
李初棠:“……”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袖箭,默默往床角挪了半寸。
她睡眠一向浅。
他刚撑起来,她就醒了。
就知道这人不靠谱。
还好她有准备。若他真敢胡来——
一箭射死他。
不,先射腿。让他跑不了。
李初棠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清晨又被有节奏的敲击声吵醒。
睁眼时,天已大亮。她抬头,看见江道灼在庙外忙碌,揉着眼睛下床,走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住。
竹桌上摆着几碟尚冒热气的清淡小菜,檐下一字排开装满清水的木桶,猪鬃牙刷搁在崭新的陶杯里,旁边甚至立着一个简易却结实的盥洗架,挂着干净的布巾。
而江道灼,正在打造一扇屏风。
李初棠愣了片刻,“辛苦了,大壮道长。”
防备归防备,该有的客套话她一句不少。
无论动机如何,他确实在改善他们的生存环境。
“油头满面,还不洗漱。”他头也不抬,一贯的冷淡。
李初棠应了声,愉悦地刷牙净面。收拾清爽后,按捺不住好奇,到他身边观看。
江道灼正用匕首雕刻屏风面板。
锋利的刃尖划过木质,木屑纷飞,原本平整的表面逐渐浮现出凹凸有致的纹路。刻痕并非胡乱为之,竟颇有章法,渐成一幅雅致的缠枝花纹。
她没想到,这个煞神般的男人,还有这般精妙的手艺。
“这花刻得栩栩如生,你会木雕?”
没出力,不好白享成果。她的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请问,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您不擅长的?”
江道灼动作未停,一脸淡漠:“少来。”
“那……”李初棠眼珠一转,得寸进尺,“能不能请道长再刻一朵海棠?我最喜欢海棠。”
“好啊。”江道灼勾唇一笑,应得爽快。
李初棠暗自期待。
只见他手起刀落,刻刀划过木面的每一下都精准有力,好似胸有成竹。
李初棠看着木雕,眼中期待慢慢转为僵直。
江道灼用迅疾潦草的行书,在花纹旁“唰唰”刻下“海棠”二字。
字迹张扬跋扈,与一旁精致的缠枝花格格不入,瞬间破坏了整体美感。
“你耍人!”
江道灼但笑不语,显然颇为满意自己的杰作。
李初棠懒得再理他,转身去吃饭。
他动作极快,她饭还未吃完,他结束雕刻,净手后坐到她对面。
与他一同出现的,是那碗熟悉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黑色药汤。
李初棠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又喝?”
江道灼目光扫过她的脸颊,道:“气色尚可,胃口也不错。既是身体好转,更需巩固。喝完,诊脉。”
李初棠以极慢的速度吃完饭,视死如归般端起药碗,屏息灌下。
一滴漆黑的药汁自嘴角溢出,她苦得浑身一哆嗦,眼眶瞬间泛红,含着水汽,可怜兮兮地望向他,像只被强灌鱼油的无辜幼猫。
江道灼视若无睹,直接命令:“伸手。”
初春的山林生机萌动,和煦的春风拂过蛇神庙破败的檐角。
两人相对坐在门槛边,李初棠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伸到对面。江道灼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她的腕间,触感冰凉,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
垂眸专注,李初棠的胆子又大了起来,目光悄悄落在他脸上。
他的骨相生得极好,眉骨与鼻梁挺拔,勾勒出深邃的眼窝,唇形优美,只是色泽总是缺乏血色的淡白,仿佛精致却冰冷的玉雕。
他看似清瘦,实则肌理匀称蕴藏力量,偏偏饮食敷衍,宛如自虐。
江道灼的视线凝在她的脉息上,仿佛头顶生目,语气平静无波:“再看,剜了你的眼。”
李初棠答非所问,带着真诚的困惑:“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每次同桌,他不是盯着她吃,便是浅尝辄止。
“脉象渐趋平缓,但肝郁之火未清,需徐徐图之。日后汤药,按时饮用,不得推诿。”他收回手,避开了她的问题。
“确实,今儿没那么烦闷了,身子也松快些。”李初棠心道,要是你晚上不搞小动作,她身心能恢复得更快。
“这药用什么熬的,这么有效。”
江道灼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说了你也不懂。”
若让她知晓其中混入了他的血,她怕是宁可病死也不会多喝一滴。
“不吃饭可以,水总要喝。”李初棠叹了口气,执起粗陶壶,为他面前的杯子斟满清水,轻轻推过去,“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江道灼看着那杯微微荡漾的清水,水面倒映出破碎的天光和她甜美的笑颜。
他静默一瞬,伸手端起,顿了顿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
“多事。”他移开目光,依旧冷淡,“管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