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也不抬地劈开竹节:“放着。”
“要我帮忙吗?”她托腮观看。
回应她的是利刃破竹的嘶响。
“我们晚上睡这儿,要不要补补窗户?床铺没有也无妨,我睡地上就好。你呢?”
“饿不饿?我去林张婆婆那儿讨些吃的?”
“林张婆婆就是早上那位……”
“嗤——”
弧形匕首猛地钉入竹节,裂帛之声刺耳。
江道灼眼含警告,“李大小姐实在闲得慌,不如去林里数数埋了几具尸首。”
李初棠嘟嘟嘴,立刻装哑巴。
他埋头干活,竹子被他分解成长短相等的小节。
李初棠把它们由下往上、由多到少叠放在一起,形成整整齐齐的山字,视觉效果十分舒适。
摆好木料,额头出了细密的汗。她意识到,这不仅是生活,也是生存。从今天起,她要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同居。
吃饭、出恭、起居睡觉都是问题!
思及此,她提裙往外跑。
“去哪儿?”江道灼刀刮竹节,声线透着威胁。
李初棠到庙门口拿出水囊,回到他身边。
“给你拿水呀!”人家忙里忙外,她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李初棠解开水囊,见他无动于衷,把水倒进他刚刚做好的竹节杯里,凑过去,踮起脚尖双手递给他。
“喏,大壮道长,辛苦啦!”
江道灼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这人到底是不是高门贵女,这种恶劣环境还能元气满满。
他绷着嘴角未置一词,接过竹杯一饮而尽。
李初棠见天色已晚,想到什么,犹豫一会问出了口:“道长要不要再做两张床,晚上方便……”
江道灼掀起眼皮,一脸正经:“方便什么。”
李初棠被他问得一愣。
天底下哪儿有头回见面的男女共宿一榻的道理?是个人都能理解的事,他没任何反应。
李初棠觉得这人不正常,正要张嘴解释,就听到对方更为惊世骇俗的话:“不就是睡觉,一张床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多。”
“……什么?!”她半晌找回舌头,脸红得发烫,“我抗议!我要有单独的床铺……”
“嘴不是租来的就闭紧。”江道灼眯起眼睛,耐心告罄。
意识到危险,李初棠赶紧抿住嘴。
这么大的事就这样被他单方面决定了,甚至强势到不许她再质疑。
可恶!啪一声扔下水囊,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许你离开我的?”
她和桃木剑、银匕一样,皆属于他,只有守在身边才行。
江道灼放下手头的活儿,追了上去。
李初棠突然转身,“别跟着我!”她顿了顿,忍着气补充,“我去林张婆婆家,答应结盟我不会走,放心好了!”
一听这话,江道灼驻足,眉间稍霁:“随你。”
待她带着铁锤、铁钉、蜡烛回来后,江道灼麻利地打好一套竹桌椅。
林张婆婆家没有多余的床榻。
他只做了一张竹床,就别怪她先发制人。但凡懂事的男子,都不好意思让姑娘睡地上。
“谢谢道长。”李初棠故作谦让,“其实,我真不忍心看你睡地上,可你也知道我是个女儿家……”
“好啊。”他从善如流,“我睡床,你睡地。”
李初棠:“……”
怜香惜玉和谦虚礼让,从没植入过他的意志。
李初棠气结。只知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不想厚颜无耻的程度也能突破天际!
僵持的氛围愈发剑拔弩张。
正此时,林张氏笑吟吟端着食盘出现:“饿了吧?老婆子多做了些,别嫌弃!”
一盘清炒野菜,两碗米粥,朴素却温暖。
“多谢大娘!”李初棠双眼发亮。
江道灼放下工具,含笑拱手:“张姨费心,晚辈感激不尽。”
他笑时桃花眼微弯,任谁都难以抗拒。林张氏笑眯了眼,接过他递来的竹灯笼,连声道谢着离去。
“你何时做的灯笼?”李初棠点亮另一盏。
烛光透过竹编灯罩,洒下朦胧暖光。江道灼摆好桌椅,两人对坐檐下,就着灯火用饭。
结束了一整天的奔波,饥肠辘辘的李初棠尝了口野菜,虽粗糙却暖心,她心底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你不用膳?”
江道灼倚坐竹椅,姿态闲适:“修道之人,不重口腹之欲。”何况他辟谷多年,不吃不喝也没问题。
“阿青招了什么?”李初棠又问。
“他是公主府的死士,取你性命。”
李初棠并不意外。继母重华公主手眼通天,处处提防着她。贸然下山太过危险,先在山上缓缓,看看情况。
她抬眸偷瞄对面道长。
这人好像不太愿意放她走。
既要山中生存,少不得用钱。她的盘缠在丫鬟蓉儿那儿,身边有些散碎银子,不知能熬几天。
她放下竹筷,“明天山里有市集,我想变卖首饰换些用度。要不要同去?”
江道灼摆了她一眼,“玄门中人,不谈黄白之物。”
真装!
李初棠腹诽:挖人眼珠子就不想自己是方外之人了。
心里骂的狠,嘴上甜如蜜:“明日我去市集,劳烦道长再做张床板,事先谢过啦!”
对方没搭话。
李初棠就当他默认!
吃饱饭起身,她端详灯笼,指尖抚过灯面。触手细腻温润,材质好生特别。
不得不说,这人手很巧。
“这用什么做的?”李初棠随口问。
“用阿青做的。”
李初棠:“???”
江道灼抬眸,语气平静如常,“他嘴太硬,只好剥皮。”
她指尖一颤,灯笼险些脱手。
烛光映照下,灯罩呈现出诡异的肉粉色,上面依稀可见未处理干净的血管脉络。
李初棠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的东西差点吐出来。强忍着才没失态。
“山间夜路黑,缺盏灯。”他慢条斯理地擦拭银刀,“他那身皮倒是厚实耐用。”
他语气随意,像在聊吃饭睡觉一样窸窣平常之事。
李初棠压制着内心恐惧,冷汗已浸湿额发。
她颤声:“你、你何必如此……”
江道灼抬起漂亮的桃花眼。人皮灯笼的柔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平添几分妖异。
他露出微笑:“动我的人,便是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