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柄麟沉沉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背叛你一次?”
同一个人,却是全然不同的说辞。
贺怀舟无可避免地想起十年前------
那是一个苦夏。
贺怀舟十七岁生日没来得及过,却赶上了贺崇泽和江映竹的葬礼。
老宅内厚重的窗帘被管家掀起一角,露出半扇窗户------昨夜一阵狂风暴雨,把老宅院内精心照料的花朵打得七零八落。沉闷的空气笼罩在昏暗的宅内,贺怀舟就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转角处没灯,他整个人浸没在黑暗之中,静静望着窗外残败不堪的蓝紫色花丛-----那都是从前江映竹叫人栽种的,有夫妻二人最喜欢的无尽夏,也是贺怀舟最熟悉的花,一场暴雨过后却只剩满地残花,泥土里被雨水浸泡整夜的花瓣早已失去往日鲜妍,一种令人窒息的腐烂气息自窗外飘进来,令人作呕。
听说案情有了新进展,一大早贺柄麟又被叫去了警察局。担心贺怀舟一个人带待着会出事,贺柄麟前脚刚走贺晴就带着许盛来了,一同带来的还有她最拿手的糖醋排骨-----父亲和哥哥皆是军人出身,贺晴自然也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然而在下厨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唯一做得还算不错的糖醋排骨还是江映竹嫁过来之后亲手教她做的。
她本意是想让他吃些东西,看在这是他母亲最喜欢做的一道菜的份上,不曾想贺怀舟连一口都没尝就吐了。一旁守着的医生立刻上前把人从桌前带离,一番检查后最终确定贺怀舟是患上了ptsd,不仅仅是看见鲜血,即便是回想起和他父母密切相关的事物都会立刻将他带回那搜废弃的货船,再次目睹父母的死亡过程-----这下贺晴愧疚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忍着泪确认贺怀舟只是昏睡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这才在心理医生的劝说下先行回家了。
“这种情况下,还是让病人自己待着比较好,以免他再次受到刺激。”
江映竹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是个强悍的职业精英女性,私底下性格却温柔平和,做得一手好菜,公司事务再忙也会在丈夫从部队回家的时候专程抽出一天时间精心做好饭菜等着一家三口好好团聚一番,而贺怀舟从前最喜欢吃的就是那道糖醋排骨。
只是人都死了,菜也不是那个味道了。
醒来后贺怀舟一直没再靠近那盘糖醋排骨,也没让管家倒掉。
天气很热,高温导致那道菜很快就彻底馊掉,酸臭的味道连同窗外不时飘来的腐败气息一阵阵冲击着人的鼻子。
“少爷......”
管家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吃点东西吧。”
贺怀舟总算从楼梯上站起身,长久不吃不喝让他有些贫血,猛地起身差点一脚跌下楼梯------他在那儿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点点看着那道糖醋排骨馊掉,直到被他亲手倒进垃圾桶。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
江映竹被逼着自杀后,那群人也依旧没打算放过他。
那群人把他父母的尸体塞进塑料封袋,然后载着尸体和他不知开到了哪里,直到贺怀舟被蒙着眼绑着丢进一个狭小黑暗的房间,连同他父母的尸体。
三十多度的高温,尸体很快就发出难以言喻的臭味,贺怀舟整个人被捆着以一个头着地的姿势侧倒在他父母的尸体面前,无法动弹、无处可避。
整整三天三夜。
到最后逃出来的时候他的嗅觉已经完全紊乱,无论闻什么都有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这样的味道,竟然是从爱他至深的父母身上传来的。每每脑中浮现起两人的笑颜鼻尖便猛地传来一阵尸臭,随即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呕------!”
贺柄麟就是在这时带着人回来的。
贺怀舟刚被管家扶着漱了口,余光里瞥见大门站着一道极为白净清瘦的身影。
葬礼过后贺柄麟也不得休息,还未能从巨大打击中缓过来又连日奔波警局,他看上去憔悴疲惫至极,然而此刻手轻轻搭在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肩上,温和地冲少年笑了笑-----
“他叫贺怀舟,是我的孙子。”
那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阵阵恶心反胃尚未彻底平息,强烈的胃部痉挛又席卷而来。
对于这些痛苦这些时日贺怀舟早已习以为常,他只是掀起疲惫的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异常白皙漂亮的少年,心脏开始剧烈地收缩。
“你好,我叫林屿。”
“岛屿的屿。”
多日以来萦绕不散的腐臭味被一阵清爽干净的淡香冲散,少年小心翼翼打量他一眼,略带局促地伸出手,露出外套下一截纤细的手腕。
那是一个很近的距离。
近到贺怀舟略微抬手就能握住少年白皙柔软的手指。
一如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狭窄仓库整整三天三夜,在几近绝望崩溃之时恍惚间看见一道光亮自墙壁之下透进来,随即脸颊被同样一双温柔的手触碰时一样近。
“喂,没死吧?”
截然相反的是少年不算温柔的语气,“我正准备逃出去呢......”
外头传来一阵凌乱地脚步声,少年猛地噤声。
过了一会儿,直到四周重归安静,他这才叹了口气。
“算了,要跟我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