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酒吧内鼓点震天响。
林屿坐在酒吧深处靠里的卡座,五颜六色的灯光四散跳跃,却照不到这一方角落。他隐没在昏暗之中,从这个视角几乎能将酒吧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已经凉了。
林屿拿起手机看了眼-----
八点半。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半小时。
这期间他眼睛一刻不停地在人群间来回梭巡,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面孔。
舞池内男男女女随着音乐鼓点疯狂摇晃身躯,鲜少有人注意到这方小角落,林屿戴着帽子,一张漂亮白皙的脸被遮挡了个严实,以此避免了被不相干之人打扰的可能。
去刺青店找宋青只是个幌子。
“我说,你是跟你家那位吵架了吗?”
宋青躺在沙发上看他,百无聊赖地问
一盏暖黄的小灯照亮了这方小桌,林屿全神贯注地伏在桌前画着什么。他垂着眼,眉心因为思考而轻微蹙着,睫毛细长而又根根分明。工作室内开了暖气,林屿穿着一件白色薄款毛衣,显得脖子异常修长纤细,灯光打在他专注的侧影上,又在墙壁上投射出一道优美的剪影,宋青默默感叹真是绝世美貌,令她一个女人自惭形秽,总算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不是说客人的图已经画完了吗,你又在画什么?”
桌上静静躺着一只盛开的玫瑰,片片花瓣自花心张扬伸展,却又千姿百态、角度各异,看上去生动精美,栩栩如生。
美中不足的是林屿仅仅只是勾勒了线条。
显得平淡了些。
“好漂亮的玫瑰,怎么不上色?”
林屿没说话,伸手去拿桌上的包,随即掏出一罐红色颜料。
工作室一般的美术工具都有,宋青刚想起身给他拿刷子,就见他打开瓶盖,食指轻轻在边缘勾了些许。颜料停留在指尖,林屿捻了捻,心底没来由泛起一阵恶心。
想了想,林屿忽地抬手在花心重重一摁。
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苍白的玫瑰骤然有了浓墨重彩的颜色,紧接着林屿毫不犹豫将整瓶颜料都泼了上去,粘稠暗红的颜料触及纸面便立刻扩散开来,像是血液四散蔓延,神奇的是那些原本轻笔勾勒的线条不但没被掩盖,反倒引导着颜料不断流动填充,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创作,然而林屿除了开头的触碰再没有动过一笔,自始至终这副画就只是静静躺在桌面,简直就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朵玫瑰从花苞到绽放的过程,如果忽略颜料的颜色过于暗沉粘稠,像是用人血制成的一般,实在是一副令人惊叹的完美艺术品。
看着看着,宋青忽地就沉默了。
“你也觉得眼熟是吗?”
波如蝉翼的纸张因为颜料的附着而显得沉甸甸的,林屿将它轻轻拿在手上。
“呼------”
林屿轻轻吹了口气,最后一滴颜料也彻底凝固在画上。
“你看。”
他将画作竖起来,橙黄的灯光霎时穿过轻薄的纸张将这朵暗红欲滴的玫瑰穿透,在光影的映衬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妖冶诡异。
“有人告诉我这种玫瑰叫做黑巴克,很特别的一个品种,别的红玫瑰大多红得鲜丽,黑巴克却以其深红至近乎发黑的颜色闻名。”
“你觉不觉得,它好像一个符号。”
宋青当即僵在原地。
她脸色不大好,好半晌才看向林屿,艰难道-----
“是我想得那样吗?”
“十年前,岚山福利院。”
*
这世上不是所有小孩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也不是每个小孩都有爱她们的父母。
这一点宋青很早就知道了。
作为家里生的第三个女儿,她终于在妈妈生下一个弟弟之后被爸爸亲自牵着丢进了福利院-----临走那天家里的小破砖瓦房恰好因为连夜暴雨频繁漏水,大姐像往常那样早早起床割草喂猪,二姐在家里到处端着盆子接水,妈妈抱着才一个月大的小弟坐在小床上喂奶,用她那一贯温顺又无可奈何的惆怅眼神望着她。
“时候到了,该走了。”
时隔多年,父亲在她记忆里只剩粗重的嗓音、满身烟味以及一双粗糙却力气极大不容反抗的大手,幼时的宋青就被这样一双手钳制着,没有太多回头最后看一眼母亲和姐姐的机会,踉跄着翻过崇山峻岭,第一次来到灯红酒绿的繁华大城市-----却是亲生父亲卖给了福利院的人。
家里穷到需要卖女儿才能养大唯一的儿子,自然不会给三姐妹太多机会学习。
因此宋青并不知道福利院是什么意思,也不懂院长看向她皮肤干瘪泛黄却五官端正漂亮的脸蛋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本能感到一阵战栗,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却被父亲猛地推进福利院的大门。
咔哒-----
铁门重重阖上,门外父亲欣喜若狂地数着手里的红色钞票,连一个不舍的眼神都没给她。
那一瞬间宋青猛然意识到-----什么送你去大城市长见识,福利院待遇很好你是去过好日子的,家里穷养不起你一个人出去闯闯才有好出路......这些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被卖了。
恐惧和茫然兜头将她淹没,宋青发着抖像木偶一般任由院长妈妈牵起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是害怕吗?”
中年女人用她那特有的神色细细打量着她,冰冷迟缓,像是生活在阴暗中的动物缓缓爬过满身,她眼皮过早松弛,半垂着遮住半个瞳孔,高耸的颧骨上托着一副圆框眼镜,却显得一双吊梢眼更加刻薄冷酷。
她尽力用着温和的语气,却只让人如坠冰窟-----
“别怕,来到岚山福利院,就永远是这里的一分子了。”
女人笑着朝她伸出手,包裹严实的手臂露出一小截。
------她手腕处有个血红的图案,一晃而过。
宋青却看得仔细。
那是一朵暗红色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