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相初与蔺子濯在反射的光线中对视。
他的目光缠绕而上,紧紧锁定着颜相初,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描绘着她的五官。
除了一种难以摆脱的感受,颜相初竟然品出一丝痛苦的绝底。她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转头移开了视线。
宾利闪着转向灯驶入辅路,封蒲停下了车。
“颜总,这是一家四星酒店。”
“上去吧。”
颜相初的话是对着蔺子濯说的,蔺子濯却始终坐在副驾驶,两条腿没挪一下。
三个字很快消散,车内再次寂静。二人僵持着,谁也不让谁,没人再说话。
蔺子濯鼻翼煽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抖了一下嘴唇。
“蔺子濯,你不用还我什么。”
凝滞的空气泛起不明滋味,颜相初划分了界限。
蔺子濯浑身一震,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车门被甩出了震天的声响。
封蒲疑惑地看看颜相初,又疑惑地看看走出数十步之外的蔺子濯。
“他没钱,你拿我的卡给他开一间房,开一周吧。然后送我回御湖境。”
“好的颜总。”
封蒲迈下车,快步追在了蔺子濯身后。
何玮开着车跟在黑色宾利之后,见蔺子濯头也不回地下了车,脚下的步子快得像是有人追赶一般。
“这是来干啥了?”林宏宇疑惑道。
“我还以为今天晚上少爷能住在御湖境呢。”何玮满是遗憾,他拍拍方向盘:“少爷又要睡不着咯。”
“嗡——”
林宏宇拿起手机一看。
【给我买点酒上来,房间是1518。】
“得了。”林宏宇一声感叹:“你算是说着了。”
“你不觉得少爷纯属是自讨苦吃的那一类人吗?”
“嘘嘘嘘!”林宏宇捂住何玮的嘴:“你想让少爷踹死你吗?”
秉持着勤俭持家的原则,封蒲让前台开了一间普通单人房。
他面无表情地将卡片递给蔺子濯,说道:“这是颜总的吩咐,房费缴了一周的。”
蔺子濯皱着眉,抽走了房卡。
什么死鱼脸。
他在心中骂着,径直走入电梯。
没礼貌。
封蒲沉下脸,转身走出酒店。
夜色愈浓,可是酒精却再也麻痹不了蔺子濯的知觉,反而变成了一种清醒剂。
蔺子濯靠在沙发边,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
他的裤子也烂了几道,不知道是树枝刮的,还是摔下去的时候磕的。
倒在一边的塑料袋里装着啤的、白的,唯独没有烈的。抓在瓶身的那只手骨节清晰,起伏的青筋盘绕其上,正微微膨胀着。
蔺子濯灌下一口,再灌下一口。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越来越清醒,想忘记的也丝毫没有忘记。
“买的假酒的吗!这两个废物东西!”
安静的房间中乍起一声怒喝,空掉的酒瓶叮叮咣咣地被甩在了一边。
残存的酒液滴滴答答,悄悄渗入毛毯。
他的身体疲乏地仰倒,那摔在灌木丛上的伤口开始发痒,再发痛。
屋中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幽暗,照出一条扭曲的影子。
蔺子濯伸出那只手,指尖触感似乎还在。他碾了碾手指,眼前再次晃动起黑裙的光泽。
黑裙柔软,他的指尖流连在黑裙上,就像是流连在她的身体上。迸然炸裂的念想让蔺子濯坠入愤怒的泥潭。
“不用还了?不用还了!”
“什么……不用还了……狗屁……狗屁……”
“狗屁……”
“狗屁!”
“叮咚——”
“先生,先生?”
蔺子濯撑着身子站起来,错乱的四肢各走各的道儿。
工作人员看着门缝中的一张阴沉的脸,结巴了两下:“先,先生,这,这是为您准备的创可贴、碘酒和棉签。”
“那个男的让你拿来的?”
蔺子濯语气不善,他刚想将门关上,却听见对方开了口。
“不,不是……先生,是一位女士打电话告诉前台的。说您……”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工作人员手中的东西已经被抽走。
蔺子濯抓着这一把东西,踉跄着摔到床上。
“颜相初……你要做……就做的狠点……你要掐死我……就掐死我……”
“掐死我……干脆……”
眼泪将脸上的伤口蛰得生痛,却无声涌上了一种细密的痒。
“……你做了这些,我只会顺着爬上去。”
干枯的血色被晕染开混入了泪珠之中,泪珠寂静滑落,坠在洁白的被罩上,开出了艳丽的小花。
蔺子濯闭上眼,眼皮发肿,身体不住地蜷缩。
奔驰的汽车带起烈风,烈风抽在颜相初的脸上,抽得她双眼发涩,面皮生疼。
未暗的手机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手机顺着皮革座椅缓慢下滑,屏幕发出的光芒逐渐衰落。
太嘈杂了。
从车窗外传来的是轰鸣的杂声,她的心中也是这样的声响。
声响从耳畔传入,震着她的五脏六腑,脊髓中惊起一阵波澜。
那个男人的凄惨模样与他并不相配,但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多管闲事。
她骂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