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蔺子濯是个疯子,颜相初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去找一个陌生男人的麻烦。
“好。”易修珩应下,声音听起来艰涩。
颜相初回过神:“你的伤还没好,吃完饭就休息吧。东西不用收拾,明天会有人来收拾的。今晚你也在卧室睡,我睡沙发。”
颜相初的安排没有给易修珩任何转圜余地,他按下了想说的话,只发出了一声干巴巴的气音。
“好。”
颜相初支着嘎嘎作响的脖子倒在了沙发上。屋中寂静,灯光已经关了,只有青白的月光倾泻。
易修珩捧着蚕丝被站在客厅,颜相初陷在月色中,光芒在她的侧脸、她的长睫上蹦跃。
不是前男友,那个男人不是她的前男友。
那他算是什么,算是她的男朋友吗?
一切只始于意乱情迷,如果再想奢求,还能走到什么地步。
他努力忘记那个男人说过的话,努力忘记他与她之间的差别。
这样就可以抓住吗?
“为什么不跟我睡在一起,明明其他的也做过了。”
嗓子沙哑着低沉下来,易修珩问着,却没有回应。
颜相初似乎是太累了,她斜趴在沙发上,黑发散落,眉头却还在锁着。
易修珩蹲下身子,遮住了落在她脸上的月色。
她的发丝被易修珩的呼吸吹动,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揉着那块郁结的眉心。
“别皱眉了……小初……”
易修珩的声音也轻轻的,宛若飞舞半空的羽毛,轻飘无依。
这份满是私心的称呼,他只能在安静的时刻轻轻唤出。
*
蔺子濯想用酒精灌死自己。
颜相初的到来似乎让他内心始终焦躁的一部分变得更加难以揣摩。他先是给傅理全回了个电话,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骂出的话无非是:
“傅理全你有什么毛病,凭什么告诉她我住在哪?”
“傅理全你吃里扒外是吧,是我付你工资,你对她颜相初这么殷勤干什么?”
“你要是想跳槽到颜氏集团就赶紧滚!”
与蔺子濯相比,傅理全显得格外冷静。
他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蔺子濯所有的脏话,随后淡淡道:“抱歉少爷,我判断你是想见颜总一面的。如果你们二人见一面可以解决问题,我认为自然是好的。”
“你放屁!”
蔺子濯怒吼着挂断电话,随后便收到了另一条信息。
【监视御湖境的:少爷,颜相初派人警告了我们,并且不允许我们再出现在御湖境周围,否则下一次就是警察局见。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御湖境,后续怕是难以向您汇报。】
蔺子濯看着这几行字,心脏变得沉重,重得像是坠入深水的一块巨石。他在沉默中坠底,溺死。
烈酒再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蔺子濯的耳畔始终响起自己问出的那几句话。
你喜欢他?你爱他?你要跟他结婚?
不,他不是想说这些的,他想问颜相初。
可以喜欢他吗?可以爱他吗?可以,跟他结婚吗?
夜色愈浓,心中的那片空洞越来越大。
蔺子濯突然想起在十几年前,当二人都在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他只是像其他家世显赫的富家子弟一样,看不起这个横空出现的颜家私生女。
在他的认知中,私生子都是可耻的。颜相初这样的可耻的血脉,根本不配跟他们上同一所学校,呼吸同一片空气。
尚且年少的蔺子濯选择维护自己金光灿灿的外壳,并且唾弃像下水道一样的私生子。
因此,颜相初在这个学校中过得并不顺利。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明明都知道。
这些记忆,越想忘记,越是深刻。
蔺子濯痛苦地蜷缩在地,他不断地听见年少的自己口出恶言。
“颜家的私生女,别出现在我面前。”
“恶心。”
不……不……
急促的喘息声代替了咒骂,蔺子濯手中的酒瓶翻倒在地,酒液汩汩而流。
他手脚并用地想要从地上爬起,却永远不能如意。
终于,他抬起脸,额角绷出青筋,冷汗在一颗一颗坠下。
“蔺子濯,你早该挨这么一下了!”
眼前浮现出颜相初那双满是憎恨的眼睛,蔺子濯的喉咙被铁钳一样的巨手狠狠扼制。
酸涩的泪水滑入咽喉,他抖着身体开始干咳。动静越来越大,蔺子濯像是要将自己的肺部咳穿了。
他脱力地躺在地上,高悬的吊灯在快速旋转。璀璨且巨大的翠绿吊灯宛若车轮向他碾压而来,蔺子濯睁着迷惘的眼睛,嘴中喃喃道:
“我没有……我没有……颜相初……不是……不是我说的……”
“我求……求你……我求你……爱我……”
泪珠迸射出耀眼的光线,滑过蔺子濯的眼角,逃入他的头发。最后,只留下了一条晶莹泪痕。
蔺子濯睡着了。他睡在酒瓶的海洋中,周身满是酒液的醇厚香气。
酒瓶闪耀着温暖的黄色,蔺子濯被这样的温暖簇拥着,似乎再次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重新见到了尚且稚嫩的颜相初,听见了她第一次对他说话时的声音。
“你好,我叫颜相初。”
“你好,我叫蔺子濯,很高兴见到你,颜相初。”
那层金光灿烂的外壳瞬间破碎,自此,二人之间的故事走上了另一条路。
“颜相初……颜相初……”
泪珠接连奔涌,蔺子濯的唇角却挂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