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修珩——”
愤怒的吼声乍响在人潮中,拥挤的人们瞬间让出一条小道。
一个高大的男人两步冲到易修珩面前。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部轮廓不停滴落,一颗接上一颗,永不停息。
他的衣服被全部浸湿,变成一层沉重的负担,紧紧扒在身上。
“你个狗日的!”
蔺子濯死死盯着面前的易修珩,他拔腿向着易修珩奔去,愤愤抡出一拳。
易修珩的伞从手中脱出,他的唇和脸一起肿胀起来。
鲜血似乎也渗出嘴角,他闻见一股铁锈味。
太熟悉了。
易修珩蓦然恍惚,他呆愣地看向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耳边惊起一阵尖啸。
污浊的雨水河流轻快地涌动着,腥膻的河流向着低处进发,再哗啦啦坠入下水道。
“哎呀!易老师!”老杨怪叫一声,全然忘记了手中的警棍。
这件军绿色的雨披带着一种难闻塑胶味冲入蔺子濯的鼻中,他被一个半路杀出的中年男人挤出了易修珩的面前。
“妈的!”蔺子濯又骂了一声,他正准备扒开这个碍事的中年男人,再朝着易修珩的另一半脸来一下。
傅理全踏着脏水奔到蔺子濯身侧,他死死按下蔺子濯的手臂,沉声道:“少爷!已经够了!”
老杨将易修珩从雨水中扶起,他看着面前这个双眼喷火的疯子,哆嗦道:“你们竟敢殴打本校老师!我要报警!报警!”
“抱歉。”傅理全向老杨递上一张名片:“倘若这位老师有什么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我会赔偿。”
细密的雨珠落在这张名片上,老杨迅速抽走了名片,神色戒备。
蔺子濯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甩开傅理全,向着易修珩走去。
老杨惊慌失措:“你还敢过来!我真要报警了!”
易修珩的衣领被一只手死死揪紧,那只手绷出鼓胀的青筋。
“我警告你,你给老子滚出颜相初的视线。她不是你能高攀的人,你就算个屁。”
陌生男人的话刺入易修珩耳膜,他的瞳孔颤嗦着,重新汇聚了神采。
“什么……意思……”
嘴唇被撕裂,易修珩抖着声音问,口中是翻涌的腥甜。
可是蔺子濯已经被傅理全带走了。
四散的人群重新积聚,他们好奇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易修珩身上,像是要将他所有的狼狈都纳入眼底,供自己取乐。
“易老师快快快快快,先进来保安室别淋雨了。”
老杨搀着浑身僵硬的易修珩,将他塞进保安室,按在了座上。
“这是那个人给的,你先拿着,我还得出去看着学生啊!”
老杨胡乱摸了一把脸,带着淅淅沥沥的水珠又迈出了这间屋子。
保安室的门撞击着关闭,巨大的声响却落在了远处,易修珩听得并不真切。
他感受到自己的一切都变得轻盈虚幻,唯有手中那张纸片重如泰山之石。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身体的所有感觉在一瞬间回归原位。耳边嘈杂万分,脸上火辣发痛。
“蔺江资本创新事业部总助傅理全”
这是他第二次收到名片。
保安室外的学校大门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家长的呼唤声夹杂在愈发猛烈的雨声中,变得震耳欲聋。
潮湿的名片从他的手中掉落,易修珩再无法忍受,他用双手死死堵住耳朵,耳畔却依旧传来令人胆颤心惊的怒吼声。
“你个杂种——你个杂种!”
“易修珩!你个狗日的——”
眼前在飞速旋转,所有狰狞的面目都扭曲成了斑驳的色块。易修珩捏紧领口,费力地喘息。
雨水带来了刺人骨髓的寒冷,重新拾起的理性逼迫他开始思考那个陌生男人。
这个男人要他离开颜相初,他是颜相初的什么人?前男友吗?
可是至今为止,易修珩从没在颜相初的口中听到过任何男人的名字。
如果他去问她,颜相初会如实相告吗?
人潮渐渐散去,易修珩抬手擦掉唇角的鲜血,冰凉的手指抚过肿胀的半张脸,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怎样的狼狈模样。
保安室外寒风习习,易修珩重新撑起伞,看见了远远向着他跑来的老杨。
“哎呦!易老师!要不您还是先去一趟医院吧!这脸都肿成这样了!”
老杨急得猛搓手,他在易修珩沉默的眼前挥舞几下,又问:“名片你拿着呢吧!你去医院就找他给你掏钱啊!找他要赔偿!哪有这样的疯子好好的上来打别人的啊!”
“他要是不给!你立马报警啊易老师!”
“好。”易修珩咧开肿胀的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难看表情。
天空是暗沉的灰调,这种混沌的天象压抑着所有人的情绪,人群在慌乱地奔行。
易修珩在穿行的车流中拦下一辆出租,半张肿胀的脸引来司机的关心。
“小伙子?您这怎么了?要去医院吗?”
易修珩却自顾自说着:“真是不好意思,师傅,我浑身都湿透了,给您座椅弄脏了。”
“唉!下雨天正常啦小伙子!要去医院不小伙子?”
“不用了师傅。我要去御湖境。”
易修珩轻轻一笑,唇边刺痛无比。
*
颜相初一把甩下外套,窗外的浓厚黑云几乎要压在了面前。
她有些烦躁地撇过头去,准备拿点酒喝。
“叮咚——叮咚——”
门铃声惊起。
“颜小姐。”
工作人员对着面露惊讶的颜相初笑了笑,随后接着道:“易先生来找您。”
颜相初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易修珩身上。
“颜小姐,有任何需要可以找我,祝您生活愉快。”
颜相初没有回应。
易修珩发肿发红的半张脸高高耸起,他的唇角还挂着血色。
“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走调,响在空旷走廊中又震荡着传了出去。
易修珩站在原地看着颜相初,他的嘴唇抖动两下,吐不出一个破碎的字眼。
走廊的灯灭了,暖光从颜相初的身后跃出,一半被遮挡,一半洒在狼狈不堪的易修珩身上。
他的眼睛中有深色的烟雾凝聚起来,饱含着水汽。
“我……”
易修珩终于开了口,干枯的血色再次绽开,传来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