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臂突然被紧紧握住,眼前冲上来那张令她厌恶的脸。
“我叫你这么多下,你一下都没听见?”
蔺子濯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响在颜相初耳边,她有些不适地皱眉。
“放手。”颜相初目光冰冷。
“那桂花——”
“闭嘴!”
蔺子濯的话尚未说完,他微张着嘴,脸上传来火辣的痛。他的眼角开始抽搐,整个人宛若溺死在巨大的震惊中。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你早该挨这么一下了,蔺子濯。”
颜相初看着蔺子濯的嘴角起了红痕,红痕开始发肿,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色。
她愉快地勾起唇,心中的怒火还在卷动着:“怎么,被羞辱的滋味不好受?蔺少爷?”
难以言明的愤怒将蔺子濯吞噬,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他算不清,此刻究竟是耻辱更多,还是酸楚更多。
瘦脸男人将西装摔在地上,浸染了羹汤的西装像是一团腐烂的抹布,肮脏污浊。
他劈手抓起那张名片,用尽力气将它撕成了一团碎屑。
白色纸屑落在这团污浊上,是点缀其上的一层糖霜。
房间门被猛然撞开,门身撞在墙壁上,震出响声。
蔺子濯箭步冲到瘦脸男人面前,狠狠打出一拳。
男人本就是个瘦弱竹竿,此时被蔺子濯的力气击飞出去,像只断翅的蝴蝶摔在一边。
“你该死!”
蔺子濯一副疯了的样子,他抓着男人的衣领,拳头落在尚未凝结的桂花羹上。
众人嗔目结舌,齐齐冻在原地。他们搞不清蔺子濯大发雷霆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笑了起来,笑得他的一张瘦脸不住颤抖。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挂在嘴边的羹汤流入了喉中。
“蔺子濯!你装什么!”
瘦脸男人大吼着:“现在装成这样,你早干什么去了!颜相初她妈怎么死的,不就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吗!在座的这些人!谁不知道她只是个私生女!”
“你放屁!”
蔺子濯愤怒万分,他梗着脖子一下一下打在那张臭嘴上。一阵接一阵沸腾的热血涌上他的脸,他此刻再也想不了其他。
直到有人架着他将他拖了起来,蔺子濯仍在高声骂着:“项霖耀!你放狗屁!”
“蔺子濯!你个瘪犊子王八蛋!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咒骂声还在继续,蔺子濯铁青着面色,鲜血从他的指节上坠落,坠在厚实地毯上,绽出一朵朵艳丽的小花。
他却并没觉得多痛。
蔺子濯的眼前始终晃动着颜相初的那抹笑,残忍又鲜明。
他的心开始抽痛起来,嘴唇也抖着。有什么话卡在他的喉下,说不出,喊不动。
颜相初看着礼宾员推开了玻璃门,他的脸被满街灯光打出鲜亮的颜色。
“多谢。”
她还是微微点头,面上一片平和。
一阵急促的风卷起她的衣角,她的西装被吹得猎猎作响。长发跑出了松散的发髻,狠狠抽在脸上,留下丝丝缕缕的痛感。
目光所及之处并无任何飘荡的桂花,她却再次闻见一股浓烈的香气。
身体变得轻盈,她在袅袅香雾中游走。
高跟鞋踏在人行道上走得纷乱,一辆深蓝色宾利打着双闪跟在她身后。
“小初……小初……”
汩汩鲜血迫不及待地从伤口中溢出,视线之中,她看见一双手慌乱地堵上去,却于事无补。
“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这双手沾上了鲜血,又沾上了纷纷落下的桂花。一朵接着一朵,完整的桂花。
那样鲜红的颜色顷刻便将她的视线遮蔽,除了红色,什么都再看不见。
桂花的香气混合着腥膻味,将她的心割得四分五裂。
颜相初并不是长在颜家的。
照颜家的说法,她不过是一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女,本是一辈子不得迈入颜家大门的。
只因颜相初的母亲意外死亡,她才被她的父亲颜经亘接入了颜家,并送入了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
在颜相初初来颜家的前几年,她受尽了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的刁难,和同校同学的白眼。
他们只认为颜相初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是一个可怜的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
颜相初用身体撞开一扇门,她踩着昏暗的光线,在低频的鼓点中,冲到了吧台前。
“格兰多纳。”
颜相初抽出一张黑金卡,放在了吧台上。
微凉的酒液散出一阵芬香,颜相初来不及细品。她扬着脖子,喉中变得滚烫,像是滑下一条纤细的火舌。
片刻,喉咙深处返上一阵香气,像是果香又像是微苦的黑巧克力。不管到底是什么味道,总算冲走了她鼻尖的桂花芬芳。
她重新走在街上,酒气满身。
月亮高挂在西半天上,边缘模糊,像是快要融化。
颜相初的脚下越走越飘,直到她狠狠撞在一个人身上。
“你没事吧?”
耳边是陌生人关切的声音,颜相初看着横在面前的身影,对方的脸被一阵强光照着,她头晕眼花,看得并不真切。
“对不住,撞到你了。”
颜相初道着歉,向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人也跟着她向前进了两步。
“你做什么?”
颜相初沉下声音。
“你……你的袖子,挂住我的包了……”
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些懊恼,颜相初垂首一看,是自己的西装袖扣,挂在了对方的帆布包上。
她向后拽了两下,没拽动。
火从心头起,颜相初正想再用些力气,却听对方道:“我来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袖口,颜相初看着那只手的凸起处被冷风吹出红色,浮现的青色血管起起伏伏,与苍白色皮肤相得益彰。
“好了。”易修珩取下了女人的袖扣,他抬起脸,露出些笑容。
强光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开,颜相初落入了一双湿润的眼睛。
极窄的双眼皮下是一双纯黑眼珠,此刻,这双眼睛正倒映着细碎光点。微微发红的下眼睑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这个男人天生如此。
垂在额前的短发随风轻晃起来,细碎的光点被遮住了不少。
“好了。”易修珩又重复了一遍。
颜相初恍若大梦初醒,心中闪过了什么,她不想承认,只好遮掩般大步迈了出去。
易修珩看着面前的女人左脚迈向右,右脚迈向左,走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忍不住抓住对方的手臂,问道:“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颜相初的脚步猛然一滞。
易修珩的话与飞扬的酒液撞在一处,他的卫衣上滑落颗颗酒珠。
“你要跟我回去吗?”
颜相初手中的酒瓶晃了晃,最后跌落在地。晶莹酒液从瓶口坠落再蜿蜒而下,这瓶新买的烈酒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