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沉默两秒,继续无中生友说:“丹东朋友嘛,东北人,热情豪爽。”
祝卿安去小卖部后边的简易小厨房拿来个不锈钢盆,打算现在就尝鲜,她蹲下开始在草莓堆里选秀:
“这颗长得好看,留牌子!这颗珠圆玉润,颇为不错,也留牌子!嘻嘻,马上就洗了——吃了你们!”
莫惊春抱着膝盖蹲着,下巴颌陷在胳膊柔软的棉服里。他静静地看着搞怪的祝卿安,安安静静地浅浅地笑着。
俩人的小脑袋凑在一起。
莫惊春手指向最边角上的一颗,争取参与感:“这颗也留牌吧。”
祝卿安不赞同道:“不行,这颗太丑了,留着最后一顿啃。”
莫惊春:“那这颗我吃。”
祝卿安撇嘴勉强将那颗丑的拣进不锈钢盆:“行吧行吧。”
祝卿安掂了掂盆重量,觉得差不多够吃了,拿去温水冲洗。
热水冲刷水槽的声音会更响一点,没冷水那么急躁,祝卿安在水声中说:
“今年事情好多,我都忘记最近是草莓上市的时令了,以往在津北城,我都一箱一箱从超市往出租屋搬。”
镇口的那颗老槐树这段时间在落叶子。
愈来光秃裸露的枝干,却一点也不使人担心。那脱下外衣,像战士一样的精干枝干,让人相信它还会在那站上长长的年岁——
是小镇活着的这一代人看不见光阴尽头的长。
看这种漫长而缓慢的单调光景,是很无聊的,却又是心安的。心安的那种闲适的无聊感。
祝卿安慢吞吞吃草莓,耷拉着眼皮,小卖部门前空地日光游动。
莫惊春递给祝卿安一只白色无线耳机:“要不要一起听歌?”
祝卿安将那只耳机塞进右耳,耳机里原本便有音乐。
音乐声闷闷地流进耳朵。
那是一首老歌,祝卿安听过,还听过很多很多次。在津北的十年,或独身沿着深夜雪路走路,或置身喧嚣大笑人群中,很多个不一样的场景。
熟悉的歌曲很容易就给人带来一些情绪。祝卿安默然两秒,扭头定定地看着莫惊春:“莫惊春,好巧呀,这首歌也是我喜欢的。”
莫惊春眼皮的褶动了一下。
“草莓很好吃,歌也很好听,你很特别,就像是我浑然天成的交集。”
祝卿安眸光落在他鼻梁边,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上:
“就是数学里那个交集。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存在好多巧合。好像我无论想表达什么,喜欢什么,需要什么,都可以在你这里找到。”
祝卿安从不锈钢盆里拾起那颗丑草莓:“说实话,这样我有些害怕。”
她眨了下眼,开了个玩笑:“不会是杀猪盘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莫惊春蹭地站起身,慌张摆手,不小心打翻不锈钢盆,哐啷一声。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对不起,很抱歉让你有这种害怕的错觉,我是因为看了你微信朋友圈,所以才了解你的。”
祝卿安垂眸瞥了眼地上散落的草莓。柜台不高,草莓最多只蒙了些灰,没摔坏果壤。
她说:“捡起来,重新去洗一遍。”
莫惊春脑袋焦急空茫,不知怎么办,自顾自蹲下,小机械人似的照祝卿安说得做。
小卖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家什商品摆放得满满当当。草莓滚落一地,莫惊春身量很高,进小卖部门都得刻意低一下头,又腿长手长,束手束脚、窘迫地在那片狭小中挤来挤去。
祝卿安支着头,看他捡草莓,不远不近地坐在柜台里居高临下问:“你每一条都去翻了?”
一排货架正好将他遮住,他承认:“……嗯。”
祝卿安想了下这么多年她发过的朋友圈,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条了吧,总结下来自己真啰嗦:“很多的诶!”
莫惊春想也不想回答说:“不啊。”
编辑一条朋友圈的时候,会想些做些什么呢?
放大看自拍需不需要回炉重p?
分享美食,旅行日志,生活片段,或者吐槽一段情绪?
亦或者只是暧昧期,你试探地专门发给某一个人看,仅他一人可见?
那时的你会想到吗?
在未来,一个与上述统统不相干的人,于某个长夜认真地、一条一条去读懂你那时的情绪,继而试图去读懂你。
然后,于长日尽处,他站在亮处,他来找你,亮晶晶的眼笑着望你跟你说,他也喜欢这首老歌。
你会有什么感觉呢?
沉甸甸的阴天,小卖部一根绳从墙顶吊着的灯泡适度的明亮着。
祝卿安看着莫惊春出神;
他外头是浅灰色的棉服,内搭一件粉衬衫,这个人从搬着一箱草莓和她见面的那一刻,他唇角一直咧着笑。
她之前就觉得,看莫惊春的侧脸很适合发呆,甚至不必配合一个好天气。
灯下莫惊春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在老货架上曲曲折折。
此时此刻,祝卿安望着那团笨拙的阴影,忽然想起在白川买棉花时,外婆说,“莫惊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莫惊春提着盆沿去水槽,热水的声音温和地淅淅沥沥响起,他眼皮微垂,眼尾拉出一条弧形的阴影,灯泡下很浅:
“你和我不是朋友了吗?你大概也知道的,我的朋友挺少。所以,你很珍贵。”
“我就想看看你喜欢什么,是草莓还是苹果,是摇滚还是R&B,是雨天、阴天还是晴天?等我下一次再看到了它们,我就会想起你喜欢它,我就能把它拍照下来或者买下来,分享给你。”
在感情里,你是否经历过某个瞬间,有一种强烈的预知感席卷全身?
这副场景像是似曾相识,湿甸甸的阴天,明明灯泡是好的,但就像要坏了似的暗淡,货架上刚进了货,却又像空空如也许久了似的落满了灰尘,就像平行时空的鼓钟在重重敲撞——
和他断断续续的舒服的相处浮现,忽然间祝卿安有一种非常强烈又莫名悲伤的预感,感情方面,莫惊春就是她那个对的人!——如果错过,
她可能以后不会再遇上这么适合她的人了。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她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她既不细心也不体贴,还只对工作有耐心。
她还是个矛盾的人,会猛然一刻感到孤单,害怕孤单,需要陪伴,但无时无刻的陪伴又会让她感觉拥挤,感到厌烦,向往独处。
她还神经大条,不容易察觉对方的情绪;
但偏偏她有时候又会突如其来的敏感拧巴,她需要对方察觉出她的情绪,并且找到那个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纾解方法。
如此种种……
——我需要你爱我的方式,是我正好所需要被爱的方式。
而且,她还不肯去轻易地相信别人。
在爱情里,她永远都只会是保留的、理智的。像只壳很重的蜗牛,每次只能试探着前进一小步,要很久很久,也许一辈子,才能坦诚自己99%的内心;
并且,一点点伤害,蜗牛就会瞬间缩回壳,调转爬行的方向。
但是,她却要求爱她的人是沉沦的,是全心全意的;他的爱是纯粹的,是明确、坚定而永远的。
是不是还挺不公平的?
她得充分感受到真心,才会一点、一点,试着往外掏她的真心。
在一些失眠的夜里,那时她还很年轻,正是向往爱情的年纪,也曾想过,以后会是怎样一个男人陪在她身边?
她想自己的敏感,想自己的慢热,想自己的多疑,想象总是浪漫至极,对方的形象恨不得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
后来成熟谈过几段,分分合合,心累没趣,好像爱情也是黄白庸俗物,想解决生理问题就去夜店会所,想做/爱总不缺人,不过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命运在向她伸出爱情的触角。
祝卿安移开眼,目光投向小卖部卷帘门外,镇外群山淡远。
祝卿安想到那洋老外,人此刻应该爬到了吧?环球旅行,真羡慕这种生活,地球海陆连绵,世界真辽阔啊。
接着,祝卿安想到洋老外口中的摄影师;然后,她思绪无端想起风陵渡里关于莫惊春关于那则他感情的流言绯闻。
他好像单身了很多年,因为心里想了一个女人很多年。
小卖部十几平的空间安静很久,久到莫惊春重新洗干净了草莓,俩人吃了近一半,久到耳机里,列表里的歌曲又从第一首开始从头循环。
祝卿安忽然就开口说:“听风陵渡的人说,你以前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啊。”
莫惊春霎时停住。
灯泡不亮不暗的光照得他的瞳色很浅。他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声音。
祝卿安忽地笑了,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你老是记挂着以前的人,让后面的人怎么去爱你啊?”
“啊……”莫惊春才刚刚吐出一个音节。
“——没什么。”就听见祝卿安摇头说。
当爱情的种子只有要发芽的倾向时,祝卿安便敏感地滋生了一点微妙的人性——
嫉妒。
那些失陷于名为爱情的涡流中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在某个瞬间产生过嫉妒。
倘若让这种品格在身体里扎根生长,再腐朽,她将来或许会为了一个男人去变成一个面目全非、可怜可恨又可悲的泼妇。
她害怕这种嫉妒。
她也不愿意活成一个狭窄的女人。
这是她抗拒婚姻的原因之一。
于是,当祝卿安察觉到这种苗头,她当即冷声对莫惊春说:“没什么。今天天气不好,也没什么生意,我要关店了。你也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