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初夏,气候总是变幻无常。白日还艳阳高照,六点天色便彻底沉成浓黑,街边路灯早早亮了。
沉闷的惊雷突然在天边炸开,惊醒了病房里睡梦中的女孩。
乔若初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额间碎发被薄汗浸得微湿。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冷白的灯光下不见熟悉的身影,病房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坐起身,下意识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压得极低,宛如一张敞开的巨口。昏暗船舱、漆黑仓库、悬崖海风的零碎画面在里面翻涌交织,凝成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陷进去……
指尖不受控地发颤,她猛地转过头,踉跄着下床缩到床角,背脊紧贴着微凉的床沿,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这方黑暗无法窥探的角落。
会计师行的灯光相继亮起。
倪永孝处理完手中的账表,抬腕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窗外天色已黑透,雨意沉沉,他立刻将未整理的文件收入公文包,关灯起身。
门口,留守的秘书抬头,面露疲惫:“倪先生,要走了吗?需要让前台叫辆出租车吗?”
倪永孝摇头,语气平和:“不用,紧急文件已处理完。你按流程下发,明天有事,就不过来了。紧急事宜,打我私人电话。”
“好的,您慢走。”
他颔首,推门离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合,将一室灯光与忙碌隔绝在外。
一路驱车赶回医院,他在街角打包了两份清淡的晚餐。
推开病房门,空荡的病床让他心口一紧。下一秒,便瞥见床角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像只受惊过度、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幼兽。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团身影猛地动了。
乔若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从地上弹起,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鞋子都来不及穿,直直朝他奔来。
她没有扑进他怀里。那样太吵,太失态。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微微发颤的手死死揪住他西装衣角的一角,声音软软的,带着未散的哭腔:“倪先生。”
倪永孝垂眸,看见她额发微湿,贴在鬓角,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无措。
医生说过,即便醒过来,创伤后遗症也可能反复。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碎掉的小猫:“做噩梦了?”
乔若初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随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指向身后的窗户,声音细弱沙哑,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好黑……”
倪永孝顺着她的指尖瞥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将她往身前拢了拢,掌心轻轻的拍了拍她后背,轻声安抚:“我去拉上窗帘,就不怕了。”
话音落下,乔若初顺从地慢慢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尖还带着些许不舍。
倪永孝走到窗边,抬手将厚重的窗帘缓缓拉合,彻底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隔绝在外。
他走回来时,弯腰将床边的棉拖鞋提到她光脚跟前,语气里带着浅淡的叮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地上凉,下次不要光脚。”
乔若初低着头,乖乖将脚伸进拖鞋,鞋底的暖意顺着脚踝蔓延开来,心底那股翻涌的恐惧也在此刻彻底散去。
她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眉眼都舒展了几分,再没了之前的慌乱无措。
他将打包好的清淡饭菜一一摆好,两人安静用餐。像早上一样,她用左手拿勺子,他便在一旁适时辅助,给她夹菜,喂她几口。
既不耽误他自己吃饭,也全了她为他着想的细腻心思。能让她安心地接受他的照顾。病房冰冷,但空气里却飘着烟火的温暖。
饭后,一切收拾妥当,倪永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放在可移动的床头小桌上,低头翻看,安静地处理公务。
乔若初则靠在床头,捧着他带来的书静静翻看,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手边的文件,眼底划过思虑。
看来,他中午一定是又去工作了。
静谧的空气里,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时针缓步转动到夜间9点……
倪永孝从文件中抽身,抬手捏了捏眉心,目光柔和地落在床上的少女身上,低声提醒:“初初,时间不早了,先休息,明天再看。”
乔若初抬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滑下床,轻步走到他身边。她只伸出手,指尖轻而稳地,把他摊开的文件慢慢合上。
动作很轻,没有半点冒犯,只是安静地拦住了他继续工作的可能。
倪永孝没有生气她的干预,只是抬眸,耐心地问她:“怎么了?”
乔若初看着他,眼神清亮又坦诚,声音软软的:
“我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顿了顿,她轻轻把文件推远了些,语气认真:
“你去床上睡,我在旁边坐着就好。”
倪永孝眸光瞬间一软,他站起身,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都倾注在他轻抚她发顶的指尖上。他的声音柔得不像话,带着哄小孩的温柔,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还病着,要多休息才能好得快。”
“我已经好了。只是——有点怕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