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深秋。
1985年的伦敦,时常下着小雨。
工业时代残留的灰败,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紧紧笼罩着整座城市,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街道上的红砖建筑被岁月与污垢浸得发黑,墙角爬满潮湿的霉斑,排水沟里的积水泛着浑浊的泡沫,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腐味。
街角暗处,几个黑工裹着单薄的旧外套,缩着肩等待零星活计,眼神躲闪,既怕移民局巡查,又怕被工头压榨,连抬头打量街巷的勇气都没有。
而这其中,就有乔若初。
八十年代的伦敦唐人街,黑工本就多如牛毛,大半是香港来的同乡,讲粤语,抱团排外,自成一方狭小天地。大陆偷渡而来的人虽也有,却零星散落,各自躲藏。乔若初说着一口标准得近乎清亮的普通话,不带一丝俚俗杂腔,她不说,根本没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处,只当她是从内地来讨生活的苦命人。
这是她在这片冷漠异国漂泊的第二年。
无合法身份,无至亲可依,无归处可去。
她像一只蜷伏在阴沟深处、永不见天日的野鼠,和无数与她一样的黑工一道,在伦敦最肮脏、最昏暗的底层辗转颠沛。清晨天未亮,便揣着半块干硬的黑面包,在废弃码头、昏暗后厨或是黑市角落等待零散活计。
干的是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接手的活,拿的却是不及正式工人一半的工钱,还要时刻提防移民局巡查。稍有不慎,便会被抓去收容所,或是直接遣返,连微薄的酬劳也会被工头尽数克扣。
她曾以为,她这一生大抵就是这样了——在黑暗中慢慢消亡,或许某一天,就悄无声息死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直到她遇见倪永孝。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亡命奔逃。
她慌不择路、跌撞狂奔,一头撞进了他的世界。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傍晚,乔若初正蹲在沉闷的仓库里分拣货物,猝不及防,撞上了上门巡查的移民局官员。
她是黑户。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被捕,等待她的只会是遣返。
可她不能回去,回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母亲以命相护,才将她送出那片炼狱,纵使客死异国街头,她也绝无回头之路。
心跳撞碎胸膛,她趁乱从仓库侧门夺路而逃。
身后,脚步声、厉声喝止交织,乱作一团。
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前冲,慌不择路扎进幽深小巷。
转角处,脚步逼近。退无可退。
目光扫过巷深处,有人抬手开门。她凭着求生本能猛冲过去——闪身、落锁、动作一气呵成。锁舌弹回的脆响,在寂静楼道里尖锐得刺人耳膜。
她攥紧那把常年随身携带的防身螺丝刀,将尖锐一端死死抵在对方后背,浑身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她说一口标准清亮的普通话,慌乱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软,刻意压沉的凶狠中,裹着藏不住的轻颤: “不许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挣扎,没有怒喝,连呼吸都平稳得异于常人。
倪永孝本是受朋友所托,前来取些东西,没料到会无端被人从身后制住。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惊惧,而是冷惕——伦敦龙蛇混杂,他早已习惯将每一场意外,都先视作算计。
但身后那口流利却极力掩饰慌张的女声,让他瞬间放下戒备。只是他平生最厌被人胁迫,镜片后的黑眸掠过一抹寒冽。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侧过脸,声音清润平缓,淡定却字字精准,直戳她最虚软的软肋: “你抖得这么厉害,怎么杀人。”
乔若初心头骤慌,却仍强撑气势不肯露怯,语速急促,口音依旧端正: “你大可试试!”
她故作镇定,抵在他后背的螺丝刀又警告性地向上移了几分。
电光石火之间,倪永孝忽然侧身。动作快而稳,不带半分戾气,指尖却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她的腕骨,微微向上一抬。一股麻意顺着掌心窜遍全身,她指节不受控制地松开,螺丝刀被他从容抽走。
乔若初惊慌地挣扎后退,倪永孝顺势松手,后退一步,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刚从她手上夺下的东西。窗外灯光漫入屋内,落在倪永孝的背上,也照亮了门口那道瘦小身影。她脸颊沾着灰污,眉头轻蹙,眼底却燃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 “还我!”
“还你,让你继续持械行凶?”
“我……我没……”乔若初底气不足地想反驳,却被倪永孝冷冽打断: “外面是移民局的人吧。也好,我亲自把你从哪来,送回哪去。” 一句话,瞬间攥住乔若初的命脉。她如被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满目惶恐地望着眼前隐在暗光里、看不清眉眼的人。
想逃,门外追捕近在咫尺,出去便是遣返的死路;
想留,门内亦藏无法预知的风险。
一时间,她进退两难,走投无路。
她慌乱地翻出兜里积攒许久的三千英镑,双手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哀求,声音软怯,普通话依旧清晰干净: “对不起,我不该威胁你,我错了。我把钱都给你,就让我躲一下,就一下,可以吗?”
倪永孝淡淡扫她一眼,语气冷硬,不带半分余地: “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做什么?”
一句话如针,瞬间戳破她所有侥幸。
她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无力地靠在冰冷门板上,眼底那点倔强求生的光,一点点黯灭下去,只剩穷途末路的绝望。
她像被判了死刑的囚徒,认命地等待行刑,等待他高声呼喊,等待他打开那扇门。
倪永孝本打算,任由移民局将人带走。敢挟持他,总要付出代价。
可她眼底那点求生微光骤然熄灭的刹那,他心底那片沉冷,竟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狼狈,怯懦,却又拼了命想活。那抹死寂般的绝望,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