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是个很麻烦的孩子。中也和他相处得好吗？

泠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行了，看你这副样子，不去看一眼是没法安心了。正好，那小子最近好像惹了点麻烦，也该回去看看了。”

于是，就有了坐着涩泽家的豪车，回到横滨的那一幕。

泠怎么也没想到，和中也几年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会是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更没想到，回到家就进医院。

此刻，坐在飞驰的豪车后座，看着枕在自己腿上脸色青白气息微弱的黑发少年，泠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生的喜悦，早已被满满的担忧取代。

他小心地用湿巾擦拭着太宰治嘴角不断渗出的白沫，感受着他身体不时的轻微痉挛，眉头紧锁。

这孩子……到底吃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医院很快就到了。涩泽龙彦似乎对横滨的医疗机构很熟，直接将车开到了最近一家以急救闻名的私立医院门口。

早已接到电话的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等在那里。

一阵兵荒马乱，太宰治被迅速推进了急救室。

红灯亮起。

泠、中也、涩泽龙彦三人站在急救室外冰冷的走廊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中也挨着泠，“Rin，那个……刚刚中毒的家伙叫太宰治。”

“我知道。”泠摸摸他的脑袋，中也长高了不少，原本只能抱着他大腿的孩子，也快一米六了，“澪跟我说了。”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谁是太宰治的家属？”

“我是！”泠立刻上前。

医生看了看中也，又看了看旁边的中也和涩泽龙彦，将报告单递过来：“病人是急性中毒，毒物成分初步分析，含有多种具有神经毒性和致幻作用的生物碱，来源……疑似是某种毒性极强的野生蘑菇。送来得还算及时，我们已经进行了洗胃，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看是否有神经系统后遗症。”

“毒蘑菇？”中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拿过报告单，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化学名词和“剧毒”、“致幻”等字眼，“哪来的毒蘑菇？我们家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他上哪儿吃的？！”

医生摇了摇头：“病人胃内容物里确实检测到了未完全消化的蘑菇残渣。以后一定要注意，来历不明的野生菌类绝对不能食用。”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回了急救室。

中也拿着那张报告单，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纸张捏破，恨不得把太宰治提起来揍个千万遍，“……死青花鱼一定要死家里面吗？”

“中也，不要生气。”泠轻轻按住中也紧绷的肩膀，“等太宰君醒过来，问清楚再说。”

中也：“……”

中也：“……嗯。”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太宰治躺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不再吐白沫了。

他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手上扎着点滴。

“病人已经醒了，但意识还有些模糊，需要送进观察室继续观察。”护士说道。

几人跟着来到观察室，护士将太宰治安顿好，又检查了一下仪器，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中也站在床边，盯着太宰治苍白的脸，拳头捏得咯咯响，似乎想一拳揍醒他，又强行忍住。

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太宰治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床上的太宰治，睫毛忽然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鸢色的眼眸初时有些失焦，蒙着一层迷茫的水汽，视线在苍白的天花板上游移了片刻，才慢慢聚焦。

他转动眼珠，先是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泠，看了站在床尾脸色黑如锅底的中也，最后，是靠在门边存在感不强的涩泽龙彦。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鸢色眼眸，倏地亮了起来，绽放某种病态亢奋的奇异光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啊……”

太宰治看着泠，嘴角极其努力地向上扯动，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因为虚弱和残留的毒性影响，显得扭曲而古怪。

“……是……天使吗？”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断断续续，“来接我……去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了吗？”

泠：“……”

他愣住了。

中也的额头爆出一根青筋。

太宰治没等回答，视线又飘向天花板，眼神变得迷离而梦幻，仿佛看到了常人无法触及的景象。

“好多……彩色的泡泡……在飞……”他喃喃自语，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然后露出陶醉的表情，“啊……泡泡里面……有会跳舞的小人在对我笑……他们说要带我去一个……只有棉花糖和安眠药的地方……”

“……”泠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喂！混蛋太宰！你给我清醒一点！”中也忍无可忍，低吼道，“什么天使泡泡小人！你是蘑菇中毒产生幻觉了！赶紧给我恢复正常！”

太宰治似乎被中也的吼声吓了一跳，身体瑟缩了一下，鸢色的眼眸转向中也，里面充满了无辜和委屈。

“蛞蝓……好凶……”他撇了撇嘴，声音带着假惺惺的哭腔，“天使大人，这个人好可怕……他是不是地狱派来阻止我前往极乐世界的恶魔？”

中也：“……我杀了你信不信！”

“恶魔要杀我了！天使大人救我！”太宰治立刻往泠这边缩了缩，试图抓住泠的衣袖，但因为手上扎着针，动作笨拙。

泠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看气得冒烟的中也，再看看虽然虚弱苍白、但精神似乎异常亢奋满嘴胡话的太宰治，忽然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住太宰治胡乱动弹的手，避免他扯到针头，然后用温和但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说：

“太宰君，你刚洗了胃，需要好好休息，别乱动。这里没有天使，也没有恶魔，是医院。你吃了毒蘑菇，中毒了。”

“毒蘑菇？”太宰治眨了眨那双迷蒙的鸢色眼睛，像是努力回忆，“啊……想起来了……是路边那个老奶奶卖给我的……她说吃了能看见死去亲人的蘑菇……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见到我素未谋面的爸爸妈妈……”

中也：“哪个老奶奶会卖毒蘑菇啊！而且你哪来的钱？！”

澪从来不管钱，但他会定期给中也一大笔钱，让中也保管。

“你又偷我……”

“中也。”泠轻声制止了中也接下来的话，“太宰君现在是病人呢，不能吵到他。”

“……”中也憋声了。

太宰治似乎对泠的安抚很受用，他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抓泠的衣袖，只是睁着那双鸢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泠，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物种。

“你……”他看了半晌，忽然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长得真好看……比天使还好看……是精灵吗？还是森林里的妖精？”

泠：“……”

他忽然有点理解中也平时为什么总被气得跳脚了。

“不过，”太宰治的语调忽然一变，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天真的残忍，“妖精大人，活着好无聊啊……你可以带我走吗……”

呢喃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又睡了过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只剩下泠叮嘱中原中也的声音：

“以后一定不要乱吃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