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里,被拉得又长又闹心。
中也沉着脸,脚步飞快,试图把身后那个东摸西看,活像出来春游的牛皮糖甩掉。
可太宰治就像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还要发表点自己的看法。
“哎呀,中也君,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被踩扁的蛞蝓?”
“闭嘴!”
“这边的涂鸦好丑,不如我上次在那边画的那个……”
“谁管你画了什么!”
“中也君,你走这么快,是急着回家喝牛奶吗?”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按进那边的水沟里?!”
一路吵吵嚷嚷,鸡飞狗跳。
路过的小巷野猫被惊得“喵”一声窜上墙头,垃圾桶旁翻找食物的流浪汉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目送他们远去。
中也觉得,自己这几年加起来生的气,都没跟太宰治呆的这几天多。
好不容易看到那栋熟悉又令人头疼的公寓楼,中也几乎是冲上楼梯,掏出钥匙,一把拧开门锁,闪身进去,然后立刻反手就想关门——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稳稳地卡在了门缝里。
“喂!”中也瞪着门外笑得一脸无辜的太宰治。
“中也君好过分哦,想把我关在外面吗?”太宰治眨巴着鸢色的眼睛,语气委屈,“外面好冷的,万一我冻死了,澪先生会伤心的~”
“澪才不会!”中也用力想把门关上,但太宰治那只脚卡得死紧,他又不能真用力到把门拆了或者把那只脚夹断。
“你自己有手有脚不会开门吗?!”
“钥匙忘带了嘛~”
“骗鬼!你根本就没钥匙!”
“哎呀,被发现了~”
最终,中也还是败给了太宰治的无赖和厚脸皮,以及心里那点“万一澪回来发现门坏了会更麻烦”的考量。
他气呼呼地松开门,转身进屋,把书包重重摔在矮桌上。
太宰治笑眯眯地跟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冷水壶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中也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胸口更堵了。
他环顾四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澪不在。
平时这个时间,澪多半已经在家了。
但今天,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这个讨厌的青花鱼。
“喂。”中也开口,声音有点干。
太宰治转过头,鸢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带着询问。
“……澪最近,”中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在干什么?”
“诶?蛞蝓君是在关心澪先生吗?”太宰治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凑近了些,“还是羡慕我能和澪呆在一块,……吃醋啦?”
“吃你个头!”中也像被踩了尾巴,耳朵尖有点发烫,声音猛地拔高,“谁吃醋了!我是问你,澪最近在干什么!他……”
他忽然卡壳了。
虽然他是很羡慕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青花鱼能得到澪的刮目相看……
太宰治看着中也那副欲言又止、别扭又带着点不自知担忧的样子,嘴角那点恶劣的笑意淡了些,鸢色的眼眸深处,那片空洞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
他放下水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澪先生啊……”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在做很有趣的事情哦。”
“什么有趣的事情?”中也追问。
同一时间,东京。
夜色已深,远离市中心的某片古老宅邸区,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笼罩。这里原本就人烟稀少,今夜更是连虫鸣都听不到,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涩泽宅邸,一座有着风格古朴的和式大宅,此刻正被浓稠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彻底吞没。
宅邸深处,一间宽敞的和室内。
19岁的涩泽龙彦跪坐在房间中央。他穿着白色的和服,长发也是近乎透明的银白,披散在身后,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苍白得几乎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仿佛沉淀了所有夜色的深红,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的光芒,死死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不,是两位。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两个人影,正无声地向他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人。他有着一头长及腰际的黑色直发,发丝在浓白雾气的映衬下,黑得像最深的夜。
对方穿着式样古朴简单的黑色长袍,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