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蓝眼睛里的懵懂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亮与锐利。

他对澪的感情复杂得要命。

怕他那张冷脸和毫不留情的毒舌，又不可抑制地崇拜着他展现出近乎非人的强大。

每次完成一组高难度训练，勉强接住澪随手抛来的力道刁钻的攻击时，总会忍不住偷偷去看澪的表情，哪怕得到的只是一个“还行”或者“太慢”的简短评价，心里也会偷偷雀跃一下。

至于白濑和[羊]……澪那次警告后，中也确实有意识地减少了去擂钵街边缘的次数。

但白濑似乎总能“偶遇”他，热情地打招呼，问他最近怎么样，说[羊]的大家都很想他。

中也心里那点因澪而生的疑虑，在面对白濑和其他小孩开朗的笑脸，总会变得摇摇晃晃。

他依旧没答应加入[羊]，但也没完全断绝来往，只是变得更加小心，绝口不提澪教他的东西。

澪就静静看着自家小鬼的行为，坐等打脸时刻。

这几年，月上菘成了澪在阴影中的眼睛和耳朵。他靠着那份狂热的虔诚，澪偶尔极其吝啬地泄露的一丝力量余威或指点，在横滨底层错综复杂消息灵通的情报网络和灰色地带里，竟然奇迹般地站稳了脚跟，甚至发展出了几条隐蔽的线。

他定期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传递给澪。

这天黄昏，澪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和夜风的凉意。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文件，是月上菘刚留下的。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急迫。

“[羊]之王？中原中也？”澪低声念出文件上的内容，冰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嘲弄。

原来如此，那个白毛小鬼，动作倒是不慢，名头也打得挺响。

挺聪明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擂钵街方向弥漫着更加深沉、仿佛连灯光都难以穿透的黑暗。

文件上说，擂钵街最近崛起了一个以未成年人为核心的组织，叫[羊]，其首领是个拥有强大重力操控异能的少年，代号“羊之王”，真名不详，但特征明显，橙发，蓝眼，年纪不大，实力却强得惊人，已经收拾了好几个试图侵犯[羊]领地的小型□□。

现在，不止是擂钵街内部，连港口□□和其他一些势力，都开始留意这个突然出现的、拥有潜力巨大的异能者了。

“羊之王……呵。”

澪将文件揉成一团，在指尖碾碎，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小鬼的力量，随着年岁增长和刻意捶打，根本藏不住，迟早会显露锋芒。

他又整天在擂钵街边缘活动，被那个野心勃勃又擅长钻营的白毛小鬼盯上，对方并想方设法将其推上前台，成为树立威信的旗帜和武器，简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只是没想到，速度这么快，名头这么响。

也好。

澪漠然地想。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见见真章。

让小鬼在那些真正的血腥和算计里吃点亏，摔得狠一点，才会知道谁的话该听，什么样的同伴值得交付后背，而什么样的追捧，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有点急，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比起几年前，他长高了一大截，虽然依旧偏瘦，但肩膀的轮廓已经初现少年的挺括。

标志性的橙发似乎剪短了些，利落地翘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前。

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过来时，少了几分孩童的懵懂，多了些明亮。

中也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闷，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色机车夹克，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带着不知道在哪留下的擦伤。

他反手关上门，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烦心。

他习惯性地看向屋内，目光触及站在窗边的澪时，顿了一下。

澪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面容隐在室内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表情，只有那双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蛰伏的兽瞳。

他看着门口那个不知不觉间已经褪去大半稚气，身上还带着擂钵街特有尘土和淡淡铁锈气息的少年，嘴角缓缓勾起。

然后，他开口，腔调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哟。”

“这位不是大名鼎鼎的、威风凛凛的——”

“‘羊之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