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似乎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橙色的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
泠坐在他身边,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着风,目光却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就在他意识因为疲惫和闷热而逐渐涣散,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时——
“救……救我……”
“谁都好……神啊……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话……”
“我不想……死在这里……”
“请您……救救我!”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尖锐的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直接回响在灵魂的壁垒上。
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濒临极限的痛苦和绝望,那是一种近乎本能向更高存在发出的最后求救。
声音的来源非常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
泠浑身一震,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榻榻米上。
睡梦中的中也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是……信徒的祈愿?
不,不对。
这个世界没有他的信徒。
他早已失去神格,神力微乎其微,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格格不入。
怎么会有人向他祈愿?
可那波动是如此熟悉,只有濒临崩溃的灵魂,在放弃所有理智和尊严,向冥冥之中任何可能存在的祈求。
在他身为神明的漫长岁月里,他“听”过无数次类似的声音。
是谁?
他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澪的意识几乎是同时被惊醒,那片黑暗剧烈地翻腾起来,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冰冷的杀意。
澪:“……!”
泠在意识里急促回应:“有人在求救!很痛苦,他快死了……”
澪怒极反笑:“祈愿?向你?一个神力枯竭的废神?你是睡糊涂了,还是被这鬼天气热疯了?这世界哪来的信徒向你祈愿?!”
可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泠的心脏狂跳起来。
庇护信徒,回应祈求,是铭刻在他灵魂里的规则,哪怕他此刻如此虚弱,哪怕这祈求来自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他的神力几乎干涸,感知像生锈的钝刀,只能在一片模糊的黑暗和混乱的能量乱流中,勉强“看”到一个方向——
港口区,某个废弃的、充满铁锈和机油味的角落。
“找到了!”他猛地睁开眼,湖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芒。
泠轻轻将中也往榻榻米里侧挪了挪,确保他不会滚下来。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金色光点,像夏夜濒死的萤火,在他周身极其缓慢地浮现、萦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闷热都似乎褪去少许。
泠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没有发出任何音节,但一种奇异的、非人的韵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许久,泠周身的金色光点骤然熄灭。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矮桌才没有倒下。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传来针扎般的锐痛,那是神力严重透支、灵魂传来尖锐警报的痛苦。
动用神力,还是太勉强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澪的怒火和冰冷的嘲讽,像冰雹一样砸进他混乱的意识。
泠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那个人,活下来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做到那么多。
那缕微弱的祈愿,终究是回应了。
极度的疲惫和灵魂的虚弱像潮水般涌上,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想,中也……
明天早上,要记得给他热牛奶……
不能让他空腹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