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街头有种湿漉漉的陌生感。
泠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觉得自己像一张被错印在这个世界的纸片,边缘模糊,墨色晕染,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掌心空空荡荡,本该流淌着金色神力的脉络黯淡如枯井。
“所以,”脑子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凉薄又讥诮,“这就是你坚持不用神力干涉的结果?沦落到连顿饭都吃不上?”
是澪。
泠在心底轻轻叹气。这个和自己共用一副躯壳、却处处唱反调的家伙,从在异世神殿将自己一分为二那天起,就从未停止过冷嘲热讽。
“会有办法的。”他小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街对面飘来食物的香气。泠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胃,从发间取下那支金簪,这是他身上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了。
簪子很细,簪头雕着朵半开的莲,是他在原世界某个信徒供奉的万千宝物中随手拿的。
如今想来,倒成了救命稻草。
摆摊的是个中年男人,眯着眼,手指粗短,接过金簪时在掌心掂了掂。
“这个啊,”他用日语咕哝着,泠听不懂,但看对方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男人比划了个数字,又指了指摊上几个冷掉的饭团。
泠犹豫了。饭团只有三个,可金簪……
“不换就饿死。”澪的声音又冒出来,这次带了点不耐烦的恶意,“还是说,善良的神明大人宁可饿死街头,也不愿做这不公平交易?”
这话刺得泠一哆嗦。
他咬了咬下唇,点头。
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饭团用油纸胡乱一包,塞进泠手里,金簪则麻利地揣进内兜,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泠捧着那包温热的饭团,在街边找了个勉强干净的台阶坐下。他拆开油纸,饭团的米已经有些发硬,海苔也软塌塌的,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每嚼一下,胃里的灼烧感就褪去一分。
吃到第二个时,旁边坐过来个老乞丐。老人佝偻着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泠手里的饭团。
泠顿了顿。
“你敢。”澪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可泠已经掰开最后一个饭团,递过去一半。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抢也似地抓过去,狼吞虎咽。
澪在意识深处冷笑,笑声里全是冰碴子。
第三个饭团下肚,泠觉得力气回来了一点。他起身,想回去再和摊主比划着问问路,可刚走到摊位前,就看见那男人正捏着金簪,对着光仔细端详,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旁边来了个穿和服的女人,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女人接过簪子看了看,从钱夹里抽出厚厚一叠钞票。
泠僵在原地。
男人这才注意到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甚至朝泠挥了挥手,用生硬的语调说:“价值,不够!我,亏了!”
泠听不太懂,可他看得懂那叠钞票的厚度,看得懂女人脸上捡到便宜的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澪的声音却先一步在脑海中炸开:
“蠢货。”
那声音又轻又狠,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泠耳膜生疼。
“现在明白了?你的善心,在这异世界,”澪顿了顿,一字一顿,“一、文、不、值。”
男人大概觉得泠好欺负,又或者以为这语言不通的外国小子根本搞不清状况,竟还朝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女人则已经收起金簪,扭身走了。
夕阳西下,将泠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石板路上。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却照不进那双渐渐黯淡的湖绿色眼眸。
他转过身,慢慢地、慢慢地朝街的另一头走去。
澪没再说话。
可泠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片属于澪的黑暗里,正翻涌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嘲弄。
看吧,这就是你坚持的善良,这就是你不愿动用神力的结果,像个笑话。
泠走到桥洞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横滨的夜风带着海腥味,从洞口灌进来,冷得人牙齿打颤。他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胃又饿得绞痛起来。那三个饭团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
“哟,神明大人,怎么?又饿了?”
他现在不是神明了……
桥上车流呼啸而过,车灯的光偶尔扫进来,明灭不定。泠盯着地上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在神殿的时候。
那时候他脚下是万丈云海,信徒的祷告声如潮水般昼夜不息。善与恶泾渭分明,他只需播撒恩泽,裁决罪孽。
可现在呢?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澪。”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干什么。”澪的声音硬邦邦的。
“对不起。”
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声传来,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泠头皮发麻。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是个废物,还是对不起你把我一起拖下水?”澪的声音压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泠,我真该在你切开灵魂那天就掐死你。至少现在,我不必陪着你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蹲在这又脏又臭的桥洞里,饿得前胸贴后背。”
泠不说话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所有表情。
夜越来越深,寒意渗进骨头缝里。远处不知哪家店还开着,隐隐约约传来喧哗声,食物的香气被风卷着,丝丝缕缕飘过来,又散了。
泠闭上眼。
澪也没了声音。可泠知道,他就在那里,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冷冷地看着,看着这个狼狈的、愚蠢的、固执的,另一个自己。
桥洞顶上,有水滴落下来。
啪嗒。
正好砸在泠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