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医生清点了冰箱里的食材,又从柜子里拿出个大肚砂锅,不无遗憾地说:“今天时间不够,本想煲只鸡给你补补身子,现在只能随便将就着吃点砂锅菜了。”
他背对着她处理食材,刀工竟然出乎意料地利落。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样菜都被收拾得妥妥帖帖。
砂锅坐在火上,舀一勺猪油化开,把白菜帮子放下去煸,煸到微微发软时,再下白菜叶,炒两下,加水,大火烧开,顺着锅边下入圆圆的肉丸。待汤再次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时,肉丸已经变了颜色,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泡好的粉丝剪上几刀,放进锅里,和白菜丸子一起炖,炖到丸子里的油已经跑到汤里了,白菜的甜味也就熬出来了。粉丝吸饱了汤汁,变成半透明的条状,软软的,滑滑的。
撒上一小撮盐,再加上几粒白胡椒粉,出锅。
谢医生做菜的时候,艾清一直围在锅边东摸摸西瞧瞧,本就狭小的厨房更是难以转身。但他非但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她像只围在脚边嗷嗷待哺的小猫,特别可爱。因而拿出了十分耐心,有问必答。两个人你来我往,倒也十分融洽。
砂锅菜熟的快,直到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热气直往上冒,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暖烘烘的。
艾清接过谢医生递来的勺子,颇有些意动,但心内其实还在犹豫:吃下这一口,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想说些什么,抬起头来,看见谢医生也坐在桌前,舀了一碗汤,自顾自地喝着。
艾清的眼睛瞪圆了:“谢医生,你……你怎么也吃……”
他咽下嘴里的汤,语气理所当然:“我是医生,给你治病,当然要先试药。再者,你也吃饭,我也吃饭,现在我们就是同谋了。”
他放下碗,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荡。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艾清顿时对自己此前的疑心病感到羞愧万分:“对不起,谢医生,我之前还怀疑你来着……”
谢医生温柔一笑:“你没错,对陌生人抱有警惕心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他脸上笑着,心里却恨不得将“陌生人”三个人从字典里抠出来,狠狠撕碎,再扔进火里烧成灰,最好连灰都不要剩下一粒。
艾清对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话已至此,她也下了决心,以壮士断腕的心态,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是刚端上来的。
砂锅还在咕嘟,热气一团一团往上涌。她忘记吹凉,勺子舀起来就往嘴里送——
“嘶——”
舌尖一阵刺痛,她捂着嘴,痛得冒出泪花。
“怎么回事?”谢医生紧张地站起身来,“烫着了?”
她痛得说不出话,两只手在嘴边扇着风,
他俯下身,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掌心贴着她的下颌线,拇指轻轻抵在她下唇边:“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怪不好意思的,可谢医生说得那么认真……
她深觉自己不该讳疾忌医。
犹豫只有一瞬。
艾清微微仰起脸,舌尖慢慢从唇缝间探出来。
蒸腾的热气还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
她吐着舌头,眼睛半垂着,不敢看他,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舌尖偏左的地方有一小片玫瑰色的红,在口腔的湿润里泛着水光,像被烫熟的果子。
谢医生低头察看,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别动。”
他伸出食指,指腹轻轻地、试探地碰上去。
那一小片烫伤的地方软得不像话,微微濡湿。
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肩膀轻轻瑟缩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开手,指腹轻轻地停在那里,感受着她舌面上若有若无的颤抖。
她急促的鼻息打在他腕骨上,一下,又一下,真是美妙的节奏。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谢医生的拇指抵在她的下巴上,一动不动。
艾清终于忍不住,舌尖轻轻往回缩了缩,他的指尖便沾上一层湿润的水光。
她垂下眼,小声问道:“……没烫坏吧?”
他收回手,指腹上还留着她舌尖的温度。
“没有大碍。”他说,声音有些嘶哑。
谢医生端起桌上的凉水递给她。
她接过水时,却感觉被他捂过的杯壁一片温热。
经过这番折腾,汤已经晾凉了些许,正好入口。
艾清却心有余悸,转而将目标放在一颗肉丸上。
一口咬开,温热的肉汁就涌了出来,在齿间轻轻流动,跟入口即化的肉糜完美地融化在一起。
白菜帮子炖得透了,吃起来是甜甜的。她更喜欢白菜叶,吸饱了肉汁,变得软塌塌的,吃起来比肉还香。粉丝也好吃,滑溜溜的,一吸就滑进喉咙里。谢医生顾及她不会用筷子,贴心地把粉条剪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可以用勺子舀起来,就着汤一同吃。
最美味的其实是汤,汤色不算清澈,带一点微微的乳白,白菜的清甜和肉丸的鲜美都融在里面。喝上一口,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直到走进办公室,艾清还在回味着那一口神仙味道。怪不得食物是违禁品,谁能抵挡食物的美味啊?简直一口上瘾,吃过真正的食物,再看寡淡的营养液,顿时就变得没滋没味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遐思。
艾清心虚地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顾校长古井无波的声音。
“艾老师,请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