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连钧额角突突跳痛着，下了马车便见宅门前候着位中年男人。

管家宋植略微躬身迎接着姬连钧：“殿下，主人正在澄心堂候着您呢。”

姬连钧便跟在宋植身后进了荀宅往那澄心堂去。

荀斯珩这宅院修得弯弯绕绕。皓白墙上搭着浓墨瓦，走不尽的游廊两侧对称挂着数不完的绘彩羊角灯，瞧着比她那个怀安王府还亮丽气派。

澄心堂在姬连钧踏过一道垂花门后出现在不远处，但想进入澄心堂还要先渡过几折蜿蜒木桥。桥下深秋池水静静蜷伏着，里面许是还养着一群锦鲤，水泡破开时漾起的涟漪打碎了寂寥月影下走动的一袍柳青。

宋植解释说澄心堂只接待贵客，他们这种家仆没有主人的准许不得踏上桥，只好由姬连钧自己走过去。

可姬连钧却不认为是只接待贵客，应该是折磨来客才对。

夜已这般深，随便选个院里的书房也比走这么远专门来这澄心堂要好上千倍百倍。

说不准有走来的这些时间，她们在寻常书房都早已经写好那诏稿了。

荀斯珩心中定是想要给她来个下马威的。

思量间姬连钧已到了那设有三层的澄心堂门前，侍僮悄无声息为她推开门却并未向里面通报，只是静静垂着头等待她走进去，好再把门给关住。

水蓝月色顺着大敞的门洞溜进明亮暖意的屋内，又很快被再度紧闭的一对门挡回屋外。正入眼帘的是中央的一方素桌，其上还摆了插着枝斜逸兰花的圆颈玉瓶。转首，那一缎缎薄紫轻帘泛着柔腻烛黄自精心刻了松竹纹样的隔门边上倾泄至地面，将幽幽传来的琴音吸得断断续续。

姬连钧被悠缓古乐引着穿过缎帘，走到次间前便自觉驻了足。

间内，荀斯珩身姿矜雅跪坐在长方矮几后，眉目清冷、长睫低垂，暮紫锦衫那棉白交领半裹着一截颈，顺着因曲肘而波起层叠褶皱的双袖向下滑看，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容舒分，或拨挑或揉压落在七弦古琴上。

随那扣了环细玉的食指抹过羽弦，潺潺似山溪溯石的乐声渐息渐止。

“荀大人好琴艺。”姬连钧轻轻抚掌叹道。

荀斯珩抬睫看向她，唇边挽起淡笑，让他看上去平易近人许多，“耳濡目染罢了。”

“这溪山秋月从头至尾奏下来要一炷香。”荀斯珩缓缓起身，宽大袖摆掠过案几上的素托莲蓬香插，积累已久的香灰随风坠下，只留丁点松芯续起青烟。

“殿下如此上心拟诏之事，真是臣等大璃官员们的荣幸。”

“陛下既把此事交由我与荀大人，我便不过是在其位、尽其责罢了，又怎担得起让大人们‘荣幸’二字。”姬连钧略去他话中深意，只在脸上保持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回道。

荀斯珩与姬连钧擦肩而过时敛目瞟过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很快收眸迈进对面设有书案的耳室中。姬连钧便跟在他身后，将那一掌长的折本自袖中取出，转了个方向放到荀斯珩面前的案上。

“殿下也坐下便是。”荀斯珩边拿起那折本，边向左侧客座虚抬了下手。书案两侧灯火莹亮，将他眼中的疏离与打探统统化成一抹恰到好处的体贴。

一直候在角落的侍僮见姬连钧入了座，整个人融进了周遭环境般轻手轻脚地为她斟好茶，而后又守回了姬连钧身后的位置。

“符中廉素以骨鲠闻、清慎勤恪，有他出任右都御史前往朔西，想必要比夏启好千倍万倍。”荀斯珩目光扫过被改动的那一行，握起毛笔沾了沾墨将内阁新议出的建议补在后面。

“陛下慧眼识人，荀大人又为朝廷举贤。能为陛下分忧、解朔西倒悬，便也能称得上是良臣了。”

说话间，姬连钧的视线打量过荀斯珩专注平静的脸而后落在他那运笔流畅的手上。

也不知今日午后内阁又商量出了什么结果，不过荀斯珩竟拿符中廉贬起了夏启。

符中廉虽在殿前拆了夏启的台，显得他是一副刚正不阿的姿态。可又如何凭这表面功夫认定符中廉这人和他们不是狼狈为奸、暗中约定好来演这出戏？

她眼下最紧要的可不是表明态度跟着这些人站队，还是尽快应付过这荀斯珩好了。

姬连钧端坐在圈椅上心中思量着，荀斯珩却又轻叹一声，听起来满是羡慕道：“陛下又允太子去朔西当作是历练，这回殿下可得宽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