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了半晌,久久不见姬延曦有回应。
庆全冷汗涔涔地守在陛阶旁,依他刚才听到的细微动静,她们的陛下怕是早就离开御座,自侧门走出不知其踪了。
殿内近窗处,在那由一栏栏绣花丝屏隔出的经廊中姬延曦悄无声息地漫步其间,良久,他停下来自檀木书架中取出一卷经书随意展开看着。
而后隔着丝屏和几道垂帘,视线在隐约缝隙间捕捉到姬连钧那单薄瘦削的人影。
指腹硌过竹卷一角,姬延曦倚靠在书架上目光沉沉看着她,对于众官的等待却仍是一言未发。
就在姬连钧蹙起眉,似有所感要顺着那道黏在身上的视线看过去时。
荀斯珩于这死寂中不得不站出来,重新转回身与左方的宦官们面对面,一副继续议事的姿态:“就算徐灵台身死是天罚,朔西一事却实为人祸。诸位不若现在都把事情摊开来讲清楚,一件一件查下去,看看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岔子,竟让朔西百姓流荡于水火之中。”
怜彤见事已至此不再多言,平静地点了点头。
韦福却是将打量怜彤的目光收了回去,看向荀斯珩:“荀大人所言极是,眼下诸位大人们齐心协力把朔西的事情解决了,为陛下分忧才是。”
夏启和吕泽慧闻言借着转身的瞬间对视一眼,这属实是他们提早准备的、不到万不得已不提及的后手,幸好荀元辅于前些日叫他们把文书备下。
不然现在陛下有意借此深查朔西之事,他们倒是没有应对之法了。
“臣求请陛下暂等,户部的文书就在殿外,臣这便去取来。”户部侍郎符中廉对陛阶行了一礼后,转身便要出殿。
“工部的文书也在殿外候着,臣随符侍郎一同前取。”工部侍郎盛千哲见他先开了口,急忙紧随其后行完礼,跟着符中廉一起走了。
待出了殿门,盛千哲环觑一番方凑到符中廉身旁压声道:“沅茗兄,你说今天这事儿能翻篇儿吗?”
两部文书都齐整地摞在两方木箱中,挨着那石台等着被拿走。符中廉不多做表情,将户部的书箱抱起后浅声道:“我等把该做的都做了,余下的自有陛下来定夺。”
净说些废话,盛千哲在心里暗想到。而后他也抱起书箱,撇撇嘴不再多问。
很快,两箱文书进了殿,放在了夏启和吕泽慧的脚边。
荀斯珩瞥了那书箱一眼,抬眸看向夏启。
夏启感受到那道视线愣了下,随即微微讪笑着叫符中廉给他递来科抄本,握了握那本沿后正色道:“今岁入夏以来,朔西便陷于旱魃蝗蝻之中。户部依陛下旨意蠲免朔西五府二州旱灾田九千七百余顷,夏税秋粮、杂泛差役一应悉行停免。”
“至于赈灾粮,也于年中至今发放粟麦五万五千石。”
夏启说罢,吕泽慧正欲开口时被户部侍郎符中廉抢了话头,他稍有不悦地侧身斜睃了眼符中廉,见身旁的符中廉近乎是大半个身子都背对着他,想来是看不到他要说话的。
这般一想吕泽慧心里的介意才和缓了几分。
“赈灾粮起初均自玉州、亨州等地漕运去朔西,可是经伏秋大汛后漕运可截留的粮食……怕是不足五万五千石了。”符中廉直声补充道。
符中廉的插话让夏启心惊一瞬,入殿前他们有商有量,谁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在心里都是有划数的,现下拆了他的台,难不成想让陛下看中他的直言不讳派他去朔西解决急情吗?
夏启心中暗哂,却是顺着他的意思继续道:“沅茗所言不假,不过你可是忘了运河遇伏秋大汛,工部也立即自户部请拨了专款去疏淤固坝、修缮漕船了?定给朔西的五万五千石粟麦数月前已实发下去了。”
“运河秋汛时堤坝于亨州段崩淤,工部确实领了银款去挑浚。”吕泽慧这时接话道,“可朔西省既然如徐灵台观天所言,已经到了那种地步……只恐是朔西处……”
吕泽慧的声音最后越来越低,话中之意却已让殿内所有人了然于心。
矫首轩昂的铜鹤香炉自那尖喙中吐出绵长的一丝檀香影,素帘轻动,姬延曦自陛阶走下来,缓步站在两列朱袍前。待庆全急忙领宫奴搬来椅榻将其放好,他才闲适坐下看着垂头敛眸的官员们。
“徐卿殉职一事,你们可有定了?”
低醇嗓音浸了寒玉般,字句落得缓慢,重重压在几人耳畔。
姬连钧一直在观戏,她与徐朋方扯不上关系,与朔西灾情究竟怎么爆发的更是毫不粘连。
现在,议事的结果,大概和她这个旁听的闲人也没有联系。
她如是想着,可身侧的荀斯珩却出列恭谨道:“徐灵台鞠躬尽瘁、为国为民,臣等认为徐灵台虽因天罚而殉,却于朔西一事有功,应请礼部为其升格抚恤。”
“臣等亦认为,虽为徐灵台升格抚恤,却仍要体现陛下圣德。”
“请安王殿下与礼部一同慰问徐灵台至亲、代显陛下于徐灵台之重视,实乃上上策。”
荀斯珩波澜不惊,却让在场其他人都为这最后一句屏了瞬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