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议什么？见到怜公公前从未有人与本王提及此事。”姬连钧装作糊涂稳声道。

“奴婢现在便算是与殿下提及了，至于议什么，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怜彤这才慢慢笑了一下，而后伸手请向姬连钧刚走出来的右门，“殿下，请吧。”

姬连钧扫视过身前怜彤那张近乎一掌可握、保养得当的窄脸，与儿时见到的模样并无差别，甚至于因为如今的地位整个人看起来可以称得上是油光水滑。

只是同样的，怜彤自儿时便积下的满眼心计此时在她面前更是毫不掩饰。兴许是因为他与她之间心里都门儿清对方是个什么货色。

姬连钧与那黑白分明的眼眸对视了一瞬，随后了然地轻笑一声转身重新入了宫。

祈天殿正殿内，数道素白纱帘自屋梁坠在地上遮住望向御座的视线，微敞的窗边时不时溜来几丝风，纱帘随之轻盈晃动却仍是将座上的人影掩得一丝不露。

两旁的仙鹤铜炉静静焚着香，大殿之上除去姬连钧与怜彤、商德三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外再无杂音。

就连姬延曦到底在不在帘后，她们也无从确定、不得而知。方才一入殿她们便跪下问安，直至现在也没听到姬延曦准她们起身的声音。

姬连钧低首垂眸看着身下被宫人擦得都能反出她身影的金砖，丝丝寒意渗进她的双膝中叫她思绪纷涌的心忽上忽下没个定处。

到底是什么事儿能把她扯进来，还是到了非她参与不可的地步？可是别再让她听到朔西这两个字了，姬连钧暗自在心中叹道。

可惜事与愿违，不大一会儿，殿门那片清凼凼的日光里便又脚步极轻地走进两列人。

以荀斯珩为首的文官们与韦福一同严肃地走到陛阶前齐齐跪了下去，待他们道了安，陛阶旁暂替韦福当值的庆全得了姬延曦的准许，才高声叫一直跪着的姬连钧等人站起身。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便开始吧。”怜彤站回陛阶左侧看向荀斯珩，“荀大人，您先来说。”

姬怜钧与户部尚书等人一齐列队在了右方，站在她右手边的荀斯珩被点了名，边从袖中取出奏本边在殿中央站定：“臣已将诏书初本拟好，请陛下过目。”

姬连钧听到这里顿觉这事真是耐人寻味，交由两人共拟的诏书初本她连影儿都没见到就在此刻被递上去了。

庆全走来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奏本，又轻手轻脚走回去将其放在纱帘下的条案上后转回身继续候着。

恰好垂在案面上的帘沿随着那只筋骨分明的手伸出而拱起一条弧，奏本被拿走，那道纱帘便重新垂了回去恢复原状。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姬延曦长及腰后的墨发随意拢在肩后，一身素袍坐在御座上，视线悠悠扫过那亘古不变的开头，“……朕闻朔西之地母子相食，白骨曝野，千里之内无闻鸡鸣。每一念此，痛如剜心。”

“然漕运之吏克扣粮饷……此非天灾，实乃人祸；非民之罪，实官之罪。着即罢免朔西巡抚，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以严审。关联朔西灾情之文武官员，凡有贪污、渎职者，一律革职拿问。”

“另着户部尚书夏启加右都御史衔，驰驿前往朔西，全权督办赈务。开仓放粮，招抚流亡……”

“朕自即日起，素服避殿、减膳撤乐，以示哀矜。并祷于太庙，祈求祖宗宽宥。”

姬延曦一字一句地看完，缓缓将奏本折起放回那木案上。

要派夏启去朔西？姬延曦随即想到了什么，眼神淡漠却是勾了勾唇。

庆全耳尖微动听到身旁的轻响，用余光将注意力全部聚到那案桌上。生怕因错过陛下的举动，又惹恼了陛下引来什么祸患罪罚。

他现下有些明白干爹被陛下遣回司礼监转命他来伺候时，干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从何而来了。他小时候听闻过的那句伴君如伴虎，真是一点儿也不假。

陛阶前，所有人都屏息垂目等待姬延曦给出些指示将荀斯珩这一程翻了篇，好再继续下一程。

荀斯珩却心知他拟出的这一稿在姬延曦眼中是绝不会直接点头拍板的，姬延曦会再把这诏稿返回来，什么意见也不提直到他自己琢磨到那点君王心思才行。

更何况他点名提议要夏启去……

不过现在人这么多，能私下了去的事情又何必在这里多费口舌。就像今天这一出戏，本也无需他们都站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只可惜徐朋方没参透这一点，或是他心知肚明却还是犯蠢钻了牛角尖捅出这么多事。把他自己害死不说，还要害得他们来为他收拾烂摊子。

“继续。”姬延曦随口道。

在寂静中开始恍神的庆全被这一声惊醒，几不可察地抖了下后抬起头对一直关注他的怜彤点点头。

怜彤这才重新主持起来：“既然荀大人递过了奏本，我们便继续商讨吧。朔西之事可谓连扯过多，实是重大。我大璃忠臣徐大人却是因此丧了命，诸位大人，这其中有意害我大璃的奸诈小人姓甚名谁，该从何查起呢？”

怜彤说到最后语速慢下来，眼神飘过对面一众文官落到了他身旁的韦福身上，语气微妙：“韦公公，望朝之时奖赏徐大人一事可是交由你来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