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翌日,姬连钧甫入尚文殿便见姬裕殊一反常态地衣冠肃整端坐在那书案后,见她来了,姬裕殊抬手点了点案前的小凳。
“老师您来了,快坐下吧。”
这姬裕殊早上又吃错了什么药?
姬连钧心中疑惑却是稳稳坐到案前,等着听姬裕殊下一句还能说出什么话。
“孤昨日方知老师年少有为,科考连中两元。若非父皇下旨急召老师回京,想来明年状元之位也非老师莫属了。如此一想,孤便命人拿来老师往年科考时的文章附本细细拜读了一番,惊觉老师策论切中时弊、经义阐发精妙,孤前些日当真是蹉跎了老师的教导苦心。”
姬裕殊专注地看着姬连钧继续道:“不若老师为孤讲讲前日朔西之事吧。”
倒真转了性子?
姬连钧面上不显,敛颌沉声道:“殿下垂问,臣愿述其详。今岁朔西先旱后蝗,田畴绝收,百姓无粟可食。州县官吏惧担罪责匿灾不报,漕运粮米又被层层克扣,中枢监察不利故生此祸。”
姬裕殊轻叹一口气:“老师可知上奏那灵台郎昨日死在家中了?”
姬连钧猛地睁大眼睛错愕地看向姬裕殊,姬裕殊脸上浮起笑意,几秒地对视间,她竟然从那张脸上看出了姬延曦的影子。
“老师可是害怕了?这事同老师又没有关系,老师何必忧心。”姬裕殊促笑出声,抬指揩去眼尾那不存在的笑泪,又恢复了前几日那副少年性情。
他稍稍趴伏在案边,撑着脸用视线细细打量着姬连钧的表情:“老师既说中枢监察不利,那孤请命去朔西,亲自去监察这事可好?”
姬连钧心中举棋不定,那灵台郎死于家中一事,推在谁身上都是莫大的罪过。姬裕殊今日与她提起这事,是沈谦怡已经和怜彤背后通气来警告她吗?
“殿下圣体宝贵,朔西恶地混乱,监察一事还当再斟酌才是。”姬连钧思量过后方道。
“老师伴在孤身边,如遇险情定会来保护孤的吧?”
凝心用的檀香自三足耳炉续起一线轻烟,抱箭铜人身后那铜壶淅淅滴着水珠。
姬连钧的视线停在对面少年那下颌处不再向上望:“保护殿下圣体万安,乃臣职责所在。”
姬裕殊眼中不见满意,只是闷闷“嗯”了一声后便不再多言。
姬连钧浑浑噩噩把上午时分的课业熬了过去,回府后匆匆去书房取出了那枚素纹玉佩。
冰凉的指尖端着那脂玉竟还能从中体会出些许暖意,姬连钧前后翻看着这玉佩,锦鲤衔兰的纹样温雅祥和,就像这玉佩主人看起来一般无害。
可却是这般烫手,要害了她的命。
姬连钧将玉佩揣进袖中,再次踏入尚文殿前将玉佩交予了一直守在殿前的小太监。
“大人歇下善心,奴才这就帮大人物归原主。”小太监喏声道,而后掏出一缎手帕将玉佩裹起放入袖中转身走了。
日悬西山,尚文殿内的宫人轻手轻脚将一柱柱烛芯点燃,姬裕殊右颊随之晕开明黄光色,另一边,鼻梁投下的阴影与窗外照进来那称不上清亮的惨阳冷光叠在一起,让一直凝视向姬连钧的他看起来些许沉隽。
姬连钧也置在这光线中,指尖在那书册上擦过,声音缓缓响起:“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此爻意为……”
“殿下,姬大人,坤宁宫来人请二位移步东侧殿用晚膳。娘娘特嘱,今日要问问殿下课业进益之事。”
门外小太监的声音打断姬连钧讲义,她抬眸看向姬裕殊。
姬裕殊并不意外,微微颔首站起身走了出去。姬连钧便也跟在了他身后。
到坤宁宫时东侧殿已是灯火通明,廊柱旁的宫女见她们走来福身垂头道:“奴婢请太子殿下安,请安王殿下安。还请太子殿下与安王殿下入殿暂候娘娘,娘娘正于佛堂诵经祈福,等下便来了。”
“这么晚了,母后还在佛堂。”姬裕殊似是诧异,低声道。
后宫之中仅有沈谦怡一人,姬延曦又总是不来,倒让沈谦怡自由许多。
不消片刻,沈谦怡身边那大宫女缓步走来,面上持着与她主子有几分相似的淡笑对姬连钧请道:“劳安王殿下移步西殿佛堂,娘娘有事与殿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