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身形枯瘦的小孩,正被女人狭在臂窝里。
有一瞬姬连钧想到了小乌和她哥哥乌锜,被她救出来之前,她们看起来似乎也是这般弱小。
这个小孩也会被当成菜人交易吗?
车帘随着道路平稳不再颠晃,便也切断了姬连钧的想法。
她刚要收回目光,却听得道旁草木异动,紧接着,数十流民已如鬼魅般窜出,手持木棍石块,疯了一般挡住前路。
近乎是同时,韦福和姬连钧的马车一前一后受到了流民的攻击,四匹马因马腿被箭矢射中惊叫着乱蹬起来。
姬连钧蹙着眉快速把玉佩收回袖中,勉强保持平稳。
外面粗砺嘶哑的讨要声因马车的阻隔听起来有些失真:“银钱!留下钱就放你们走!”
“反正都是死,不如抢你们这些狗爹养的拼条活路!”
石块猛然砸向车厢,接连不断地发出巨响。
小乌勒马横来,扬刀喝退一些敢攀车辕撕扯车帘的人。可在有一线生欲的趋势下,攀车的流民仍纷纷涌上。
“主子,要把碍事的全杀掉吗?”小乌歪身凑近车帘低声问道。
姬连钧眸色冷冽:“杀。”
她都要进京了,这个档口还来干扰她的人,当真是惹人厌恶。
小乌立刻扯着马踏向再次靠近车厢的人,而乌锜听到命令后也拔出刀刺向面露凶光的流民。
韦福那边还有几个侍卫围成一圈守护,马车倒是安稳。
姬连钧垂着眼眸,指腹一下一下重重刮过藏在小桌下那柄短刃的柄饰。
韦福回京一事虽未张扬,却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秘密。
京畿官道、数十流民,荒谬之感兀自腾上她的心头。
被派来京畿地界的官员,难不成个个都视升迁如粪土?哪怕马车里是韦福这个圣上极看重的内侍近臣,也都懒得来沾一沾人情?
猝然,姬连钧指尖微顿,刀柄上那粒青金石稍稍硌起,陷入指腹之中。
除非这本就是有人安排好的。
石块又一次重重砸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
姬连钧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既然是被安排好的一场戏,那总归要等到最精彩值钱的部分才好。侍卫受伤称不得什么,韦福更不会受伤。
那便只剩一个人。
车厢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外头的喊杀声。
姬连钧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她等不起,也不愿再等了。外头这群野狗,还不配耽误她入京的时辰。
姬连钧抬手敲了敲木板。
“乌锜。”
她语气极淡:“假装不敌,让他们把马车掀了。”
乌锜握刀的手僵了一瞬后听话地放下,仍由流民将他砸伤。
“是。”
他借机与那彻底站上车、稍显强壮的流民缠斗数招,忽地手腕一松,短刀竟被对方劈手夺去。
乌锜闷哼一声,顺势从车辕上跌落下去。
小乌虽不明主子的打算,却见乌锜失手,也渐渐收了攻势。混乱中被人划伤手臂,身下马匹受惊猛地一扬,整个人被掀落在地。
失了驾车人与护卫,马车顿时失控。
几名流民扑上车辕,车身被撞得左右摇晃。两匹马受惊长嘶,铁蹄乱踏,拖着车厢在官道上疯狂颠簸。
“别动。”
姬连钧稳稳坐在榻上,眼神冷漠地盯着眼前闯进车厢的流民,她手中的刀尖抵在流民的腰腹处。
这人方才可是兴奋地要扑过来搜查她身上值钱的物品。
“再动别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贵……贵人,大人,小的只是想借您点银子买点吃食活下去,小的家里还有妻儿。”男人颤抖着哭腔道。
“按我说的做,我不仅不杀你,还会给你十两银子。”
“好……好,大人您说。”
姬连钧的刀尖在他腹部轻轻点了两下继续道:“拿刀抵在我脖子上,押着我去前面那辆马车前,大点声喊要钱,不然就杀了我。”
男人快速点着头:“好好,我听大人的。”
“是吗?”姬连钧眯了眯眼睛,扫过男人下意识闪避的眼神,手上用了些力,“别想着反悔,我下手一定比你快。”
须臾之间,韦福车外的侍卫见姬连钧双手缚于身后、面色惨白,被刘二持刀抵着脖子押下马车,皆是一惊,急忙侧身向车内低声禀报。
“车里的!出来拿钱赎人!不然我就宰了他!”
刘二押着姬连钧走到车前,刀锋贴着她的颈侧,神色凶狠。
“韦福……快、快扔些钱出来……”姬连钧声音发虚。
车内的韦福本斜靠听着动静,闻声猛地坐直。
这未来的高枝儿,怎么偏偏被抓了!
他咬牙翻出钱袋,将圣上赏下的金瓜子迅速塞进暗格,只留几锭碎银在袋中,拉紧袋口,装作慌乱地钻出车厢。
“别动!我扔了!”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
姬连钧原本颤抖的手腕骤然一翻。
袖中寒光乍现,刀刃无声弹出,直直刺入刘二的右腹。
刘二猛地瞪大眼,低头死死盯住她。
这个阴毒贱人!竟要反悔害他的命!
腹中剧痛炸开,他反手将刀狠狠一拖。
刀锋贴着姬连钧的脖颈猛然划下。
姬连钧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向后挣去,趁机避开要害部位,刀口便从左锁骨一路撕到右肩,血色瞬间漫开。
就在此刻,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般破风逼近。
寒光破空。
随着“噗嗤”一声,一抹锐影掠过。
温热腥咸的血猛然溅进姬连钧眼里。
她踉跄跌跪在地,视线与那具滚落在尘土里、兀自圆睁着眼的头颅,堪堪对上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