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十三年,秋,十月。
四季如春的青州丝毫没有沾上冷萧气息。
云林书院内清风朗朗,准备来年会试的考生们正一人一席伏案练习着今日的策论写作,翻动竹纸的窸窣声时不时响起。
可唯独端坐在窗侧的姬连钧,修长五指执着毛笔,却是未划下半分笔画。
浓墨在笔毫尖端摇摇欲坠,在那一直留意她这异常的老讲师准备走来时墨汁终是坠下去,空白一面纸上兀自多了一团黑云。
姬连钧的心随之悸跳一刹,她微微皱起眉又很快平复。
窗外竹林潇潇响着,姬连钧略微侧头,视线穿过条条碧枝,于那月洞门处瞥见一抹绯红衣影。
再往上看,那绯红衣的主人褐皮贴骨,鹰钩鼻上一双精明窄眼直盯着前方。
似是觉察到一丝窥视,那人极快侧头盯去,却只看到片悠然竹林与那半开的雕花窗棂。
姬连钧唇角抿直,轻声将笔架回了笔山,双手捻起那张染污的竹纸静静折起来。
指腹方压下一道利折,门口便响了动静。
“劳请安王殿下出来接旨,您也不要藏着磨着不愿出来,尽让咱家为难。”主殿廊下,身着绯红官袍的秉笔太监韦福站定,理了理衣摆,轻昂着下颌慢声道。
考生们写字的速度顿时慢下来,眼睛还盯在纸上,耳朵却竖得高高地听着门口的动静。
“公公莫不是找错了地方,我们云林书院哪能有安王殿下在啊,不过都是些准备次来年会试的考生罢了。”
书院讲师方走到姬连钧那书案边,听到动静后急步跑到门口,迈出木门槛站在韦福身前不远处,脸上僵笑着躬身道。
韦福斜睨那书院讲师一眼:“把你们书院的纪连钧请过来。”
“他?”
讲师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又急忙跑进屋,不顾得呵斥学生们好奇的视线,走到姬连钧身边,继续道:“连钧,你最近可有一直好好温书,没有惹到什么吧?那位安王……”
墨团洇毁的竹纸被姬连钧叠成方方正正一沓置于桌案中心,她声音清冽回道:“劳先生多忧了,学生不主动惹祸,可兴许……会有祸来主动寻我吧。”
讲师看着姬连钧慢悠悠扶着桌边站起来,冷白略显病气的面肤上刻着昳丽深邃的五官,令人难辨雌雄,好似官窑最得意的玉像瓷偶:“先生就留在屋内,我自己去见外面那位便好。”
“这、这怎么行,你可是书院最得意的门生,我怎能让你出些岔子呢!”
讲师疾走几步拦在姬连钧身前,压低声音:“连钧,你对我无需掩瞒,若有难处,山长也会愿意帮你的。”
“我无事。”姬连钧垂眸看着身前的矮小老头,而后绕了一步路走到门外,见到了那枯瘦如柴的老熟人韦福。
韦福看到姬连钧后,那窄小双目掩不住地睁大了一下。
到底是皇族宗室子,纵是被流放多年,却未显出一分蹉跎沧色,仍是气度不凡。
还有那容貌......
韦福心里感到惋惜,若是这七皇子那胞妹尚在人世,便是于芸芸贵女之中,也该是拔得头筹的人物了吧。
心中想法瞬息闪过,韦福脸上又堆起皮笑肉不笑的标志性表情:“殿下,您看陛下这旨意您是想回去听,还是......”
他的目光往屋内探了探,书生们好奇的窥视在触及到韦福的视线后匆忙重新看回到自己未写完的策论上。
那纪连钧到底摊上了什么事,怎么又和安王殿下扯上了关系?
难不成……这纪连钧便是这安王不成?
纪……
姬!
书生们端着笔心里猜想连篇,可这涉及皇家密辛,纵是心中因这好奇抓肝挠肺,也没有一个人敢再抬头打量了。
姬连钧不必细想便知,在她准备入京春闱前送来的御旨没什么好内容。
什么安王,她心底对姬延曦又添了几分恨意。
可她面上却无悲无喜极是淡然:“现下已是打扰同僚们了,不若待回我那寒舍韦公公再宣旨。”
韦福虚笑着点点头,将两袖一甩侧身等待姬连钧迈步:“您请。”
姬连钧侧头看了韦福一眼,他这时倒是显得恭敬。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百节石阶终是离了书院,可门前却只停着一架马车。
她定住脚步静静站在车侧。
“一群狗眼长着干什么用的!还不快快伺候殿下上车?”韦福从她身后走出来呵斥着那群骑马侍卫。
感受到姬连钧的视线,韦福悠悠一笑转身面对着她,柔下声继续道:“殿下,这僻远书院距殿下府邸甚远,若路上出个什么歹事,陛下又要罚咱家办事不利了。”
还怕她在这路上跑了不成?姬连钧收回视线,不复作答,踏过那侍卫放下的踏凳上了马车。
堂堂四品内侍和她这个被驱逐到青州遗忘成白身的同乘一架,已然算是屈尊降贵。
她又能再说什么呢?
不过能从见风使舵的韦福口中听到“安王”二字,莫不是……
姬连钧的视线扫过韦福的袖口,那里隐约露出明黄色的一角。
这是在她将行弱冠之礼时给她封个王以行抚慰?防止她这个“天生病弱的七皇子”积怨多年,携兵打回京城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