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帆没说话，眼睛在集市上扫了一圈，像猎人在找猎物似的，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滑过去，又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去。他带着沈海生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堆着破竹筐和烂渔网，一股子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走到巷子深处，沈大帆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了。树冠大得像一把伞，把半边天都遮住了，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的，像一条条大蛇趴在地上。他靠着树干蹲下来，把沈灵宝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树根上。小丫头乖乖地坐着，安安静静的，眼睛却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沈大帆从背篓里摸出那个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巴巴的，噎得他直伸脖子。他正准备歇歇脚，琢磨着去哪儿再找买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叔，您等一下。”

沈大帆转过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褂子，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露出发红的皮肤，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头磨得快露脚趾头了，用块旧布补着，针脚歪歪扭扭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像是个下乡插队的知青。

“大叔，您刚才那颗珠子，能给我看看不？”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诚恳，眼睛里没有那些贩子的精明和算计，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清水。

沈大帆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珍珠，递过去。年轻人赶紧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去，像是接什么宝贝似的。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来越亮，像点了灯似的，嘴里啧啧有声，不住地点头。

“叔，这珠子品相真好，正圆，没瑕疵，颜色还是金的，我在城里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您看这光泽，这圆度，这颜色……”他抬起头，看着沈大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奶奶今年过七十大寿，打小我就是她照顾长大的，她年轻的时候有一个珍珠陪嫁，当年没钱就当出去了，外爷没找回来。你这颗我想买回去给她当寿礼，您看……多少钱能卖？”

沈大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磨得快露脚趾头的解放鞋，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搪瓷缸子，想了想，说：“一百二。”

年轻人愣了一下，摸了摸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毛票、块票都有，皱巴巴的，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手指头都在抖。加起来也就六七十块钱，还差老大一截。

他咬了咬牙，嘴唇抿得发白，声音都有点变了：“叔，我……我只有七十。您能不能等我几天？我回去凑凑……我跟几个同乡借借，下个月发了补贴就有了……”

沈大帆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干脆：“七十就七十吧。”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连声道谢：“谢谢叔，谢谢叔……”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粮票、两张布票，硬塞进沈大帆手里，像是怕他不收似的，使劲往他手心里按，“叔，这是我省下来的，您拿着，别嫌弃。粮票是全国的，布票是本省的，都能用。我平时也用不上，您拿着给家里人扯几尺布。”

沈大帆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了。年轻人把珍珠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手帕是白的，洗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叠得方方正正的，像藏什么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还拍了拍，又按了按，生怕掉了。

他冲沈大帆深深地鞠了一躬，比过年给长辈磕头还认真，然后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是怕沈大帆反悔似的。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咧嘴笑着喊了一句：“叔，您是个好人！谢谢你！”

沈海生站在旁边，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挠了挠头，低声说：“爹，七十是不是少了点儿？那老头还给三十呢，七十也就比三十多了四十块……”

沈大帆把粮票和布票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少啥少？东西都是随市就价的，咱们这个小地方，这个珍珠就值这个价！城里那是因为有钱人多稀罕这宝贝，在我们这儿小岛上能有几个人能舍得花钱买这个东西，在这里它就只值这个价！”

沈海生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跑远的方向，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倒是。如果他不要，就只得找那些收珍珠的贩子，还不知道怎么被坑呢！”

沈灵宝骑在沈大帆脖子上，低头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跑远的方向，小脑袋歪了歪，小手拍了拍她爹的脑袋，奶声奶气地说：“爹，你真厉害！”沈大帆笑了，把她从脖子上放下来，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说：“走，买鸡苗鸭苗去。”

沈灵宝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串银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