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光亮消泯,另一个时空的人生记忆逐渐覆盖许天明的当下。
须臾间,他豁然睁眼,看见了水中他跟方晴彼此飘荡的发丝。
他当即反应过来,那些记忆不是梦。
是真的。
他之前那段日子遇见的方晴跟他改变后的方晴性格一模一样。
但此时来不及想那么多,生命危难之际,他抬起手臂用尽身体中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方晴的手,学着她的姿势一起游向海面。
方晴觉察到许天明醒了,生的意志更胜几分。
两声久违的呼吸,一阵水花扑腾。
二人终于靠岸。
他们身后的海面在平静地荡动,又同时想起什么,互相看向对方。
意识尚清时,如果没听错声音,陈泯含也坠海了。
可是现在他们已无力转回去救她,时逾太久早不知她散落到了何处。
在海边小卖部拨打完救援电话后,没多久警察便赶到。
许天明跟方晴这时皆是极累,过程中一句话没说,却在对上彼此眼睛时了然所有。
他们随警车去了派出所。
许云星跟温恩娴接到电话先后赶到,温恩娴带了干净衣服过来。
“先别说话,快去把衣服换了,你这样子会感冒!”温恩娴拿毛巾揉着方晴头发。
许云星则把身上的外套丢给了许天明。
今夜当值的警察摸着下巴满脸苦恼,这几个高中生都成常客了,他的目光锁定温恩娴这个在场唯一的大人,家长能不能好好管管?
没多久,陈泯含父母也来了,夫妻之间蔓延着悲伤。
警方对许天明和方晴进行了盘问。
问许天明的时候,方晴就站在他身边。
据许天明回忆,白天他跟方晴交流得不是很愉快,回家路上他觉得不妥,两个人可以静下心来好好谈谈,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规划,这些都不是绝对的。
于是他沿路折返,去追方晴。
赶到方晴家所处的那条小巷时,已经很晚了,那条小巷里一个人都没有。偏偏就是这样的场景,他在远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将沉重的黑布袋拖上电动车踏板。
而自己送给方晴的那条绿色水晶手链刚好遗落在地,地上还有血。几乎瞬间,他就联想到不好的事情,便拾起手链急急追出巷道。
路边有个归家的人将电动车放在身侧,正在小吃摊前买食物。
情况紧急,许天明招呼都没来得及打,直接骑走电动车去追陈泯含。
他跟着陈泯含从城区跑到郊外,因为之前有过追踪方研恒的经历,这次他格外小心。
在赶到山崖边看见陈泯含往布袋里装石头时,他笃定布袋里装的就是方晴。
必须救方晴,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一起投身于大海。
至于陈泯含,则跟他们无关。
方晴这厢又细说她跟陈泯含的新仇旧恨。
询问室外,许云星冷漠地在等候区坐着,温恩娴一直在哭。
而他们旁边是麻木得像两个木偶人一样的陈泯含父母。
直到晨光熹微,派出所里众人才将昨晚的事情理清。
陈泯含的搜救还在继续,但时间过去这么久,救上来的也只会是一具尸体。
除了警方,包括陈泯含父母谁都没有再提她。
在派出所大门分别时,温恩娴强拉着方晴让她走在自己身后。
每次女儿出事,身边必有眼前这个叫许天明的男生,她是个开明的母亲,不反对二人除同学情谊外还有其他感情,但若女儿回回都要受伤,那他们俩走在一起大可不必。
方晴牵挂地回望着许天明。
许天明站在许云星身边,忽而微微一笑,回应似的喊她名字,“没事的,方晴。”
那个笑容令方晴心脏骤紧。
一样的人自然还是一样的笑容。
可一样的人有了不一样的经历又另当别论。
以前许天明是极具亲和力浅淡的笑,这个清晨他的笑意里却绵延着忧伤,仿佛经历了诸多世事。
2026年许云星递给她的日记本中,他为她做的那些事,如同零碎的星光在方晴眼前蒸腾。
这个时空的许天明曾有过一次重生,到她的世界中,亲手篡改不美好的一切。
既定人生里那个死在巷子中的少年倘若意识尚存,倘若还活着,有过转圜的契机,那是现在的他。
这一刻,方晴强忍泪水甩开温恩娴的手,转而去拉许天明。
当下最真切的分秒,是俩人双手交握的瞬间。
她带着他跑。
“晴晴!”温恩娴被方晴突然间的行动吓住,初察觉发了什么,方晴已然不在自己身边。
许云星司空见惯,对温恩娴摇摇头,“没事的。”
早上的空气水雾蒙蒙,带给人一种清凉之感。
许天明跟着方晴穿行其中,两个人漫无目的,步伐经行树林与灌木。
最后他们停在了满是晨雾的海边。
方晴抓过许天明的手腕,那上面的珠子又暗淡了一颗,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颗亮着的珠子。
果不其然,昨夜海底发出巨大光亮的时候,就是生机再现之时。
也是时候坦白了。
“无论你记不记得,今天我必须告诉你。”方晴难以平复心绪,“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方晴。”
许天明仍然面带笑意。
方晴又说:“至少现在不是。”
“我知道。”
风吹着海岸上的沙砾,某人的心也微微动了。
“你知道?”
许天明低头取下手腕上的手链,拉过方晴的手,将手链戴在她手腕上,“因为昨天那场意外我全记起来了,我也不只是这个时空的许天明。你是‘方晴’,我是‘许天明’。”
在海底方晴把手链戴在自己手上那一秒,另一个人生的记忆如海水般倒灌进他脑海。
重启人生里的每个场景皆如梦似幻,然而睁眼先前那个表达流畅的方晴再次出现在眼前,审讯室里她绘声绘色地给警察描述她跟陈泯含的新仇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