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想死。

在他持续追问下，她才肯说自己现在正在海边。

当他从家赶到海边，业已天黑。

混沌的夜色中天与地没有边界，何泠孤零零站在海岸边，海水正在涨潮，咸腥的海水早已将她的裤脚打湿半截。

许云星直接上前，将她拉离海水边界。

那一刻，何泠号啕大哭。

那是许云星活了这些年为止见过最悲伤的哭泣，又或者是因为哭的人是何泠，无论悲伤或大或小在他这儿显得都很大。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想。

他要把一切事情都说清楚，绝不让今天的事情再度重演。

许云星费尽心力才止住何泠的哭泣，当下的她双目无神，疲累至极，哪儿都不想去，于是他只好给店主两百块，将她安置在海边尚未打烊的餐馆，让其看顾好她。

自己再将方晴带来。

此时许天明言语听不出多少波澜，方晴却发现他的指尖在发抖。

如此紧张情形，加上许云星来之前说的那些话，方晴隐隐感到何泠发生了极其不好的事。但她不清楚经过，只能像个无头苍蝇在这儿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六分钟前，得快点找到她，看这天气一会儿可能有暴雨！”店主挠破脑袋。

风雨如晦，连店内微弱的灯光都要覆灭。

方晴心跳不由加快，惊扰着，感受着，店内四面洞开的窗户，合页吱呀作响，她的脸颊沾上窗外被风吹进来的水雾。

那样模糊混乱的光景中，几月前站在礁石上的冰冷和狂风如此真实地再度触及她周身，眼角余光像是被牵引般，倏尔看向身侧的那扇窗户——一个往日再熟悉不过的人影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

天与地连在一起，一片漆黑，室外狂风大作，风大到几乎要倾倒世间一切。

何泠单薄的身体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不待方晴反应，身边的一个身影就飞速跑出店门，方晴也跟着跑。

他们逆风行进，大声呼喊，风吹来的沙迷住了双眼，怎么都睁不开，于是声音也变得依稀模糊。

店主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在风中力竭，累得跪在地上。

不知何种力量驱使，最后方晴比许云星快。

兴许是风沙的缘故，方晴想要流泪。

眼前这番景象，风水轮流转换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一个以前她绝对想不到的何泠身上，她从来认为她没有痛苦。

至少她在抛弃自己跟陈泯含走在一块的时候是这样。

可而今，她不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前次是，这次也是。

“何泠——”她在喊，许云星也在喊。

他们终于到了海岸边礁石旁。

何泠苍白的面容回望着他们，整个人仿佛要随时碎掉，风再一吹就要彻底消弭世间。

许云星在方晴身后止住脚步。

方晴恳切地向何泠伸出手，“是我对不起你，无论怎样一切都是我的错。”包括那份打印文件。

何泠摇摇头，神色痛苦。

她想说这一切都无法挽回，学校里关于她的流言不断翻新，妈妈也不要自己了，而这一切……她看着方晴，眼神满含深意，不明白自己是否从一开始就满盘皆错。

或许不该这样，一个人要么坏得彻底，要么好得彻底，像她这样不好不坏的人最该接受惩罚。

何泠没有理会方晴向她伸出的手，转而看了一眼方晴身后的许云星，他整张脸上无不洋溢着对自己的担忧，可那点担忧相较于如今的痛苦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她留意了眼许云星，仿佛是在对他无声道别。

接着，那样直接的，何泠纵身跃向大海。

……

然而意料之中的冰冷并未降临。

风雨中，方晴跨上礁石拉住何泠。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礁石表面，一时间湿滑难耐。

霎时，海水“扑通”，坠海声又很快被雨水落在海面的雨水声淹没——何泠整个人朝后仰去，许云星抱住倾倒的何泠，他的另一只手却来不及抓住意外滑向礁石外的方晴。

骤雨忽至。

店主在海岸边大喊的声音也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