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是辰时三刻响起的。
冉映玉着一身胭脂红缠枝纹礼衣,跪在祠堂正中的蒲团上。她背脊挺得笔直,脖颈微垂的弧度恰到好处——那是姨娘请了宫中退下来的嬷嬷,足足教了三个月的仪态。今日这笈礼,她求的从来不只是“成人”,更是“正名”。
姨娘亲手将一支赤金点翠海棠钗簪入她发间时,观礼席间适时响起赞叹声。
一切罢了,姨娘用帕子捂住嘴,眼泪滚了下来。她的女儿,终于能在世人面前风风光光地做一回“冉家二小姐”了——哪怕明日就要以妾室的身份,被一顶小轿抬进萧府偏门。
礼官正要喊“礼成——”
“且慢。”
一道清冷的男声自大门外传来,不高,却压过了满堂的笙箫。
宾客齐齐回首。
苏伏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身玄青织金锦袍,玉冠束发。身后跟着八名身着苏府服饰的仆从,抬着四口沉甸甸的朱漆礼箱。
他缓步走入,衣摆拂过门槛时未沾半分尘埃。目光扫过祠堂内满堂的朱紫宾客,最终落在冉父脸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节性的笑意。
苏伏踏入祠堂的瞬间,冉轻颜的心猛地一沉。
他疯了?
萧肃就在席首,这般现身与自投罗网何异。她指尖微动,脑中已闪过数个替他圆场脱身的念头——装作旧识,借口传话,无论如何要在他被盯死前将人送走。
“小婿来迟,还望岳父大人恕罪。”
满堂寂静。
冉轻颜的忧虑在听见“小婿”二字时骤然冻结。
玄衣玉冠的陌生青年,与月下带血的杀手身影轰然重合。
原来如此。
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所有替他担忧、为他周旋的冲动,在真相浮现的刹那,凝成眼底一抹冰冷的了然。
风穿堂而过。
她站在祠堂一角的阴影里,看着这场由他亲手揭幕的戏,终于看清了自己在棋盘上真正的位置。
冉父手中还拿着象征“赐字”的玉版,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人,确是他那未曾谋面的庶子女婿苏伏,可这通身的气度、这从容的威压……
“贤婿何出此言?”冉父到底在商场周旋多年,迅速换上笑容,“快请上座!映玉的笈礼正到——”
“小婿今日前来,并非只为二小姐之礼。”
苏伏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冉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转向观礼席,目光掠过最前端那位斜倚在太师椅上的绯袍男子——萧肃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苏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冉父,一字一句,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小婿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岳父——按《周礼》,女子十五而笄,二十而嫁。嫡长未笄,次女先行及笄之礼,不知……是何地的风俗?”
祠堂内落针可闻。
屏风后,姨娘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蒲团上,冉映玉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而冉轻颜缓缓抬起了眼。
晨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襦裙,站在一群珠环翠绕的女眷中,像误入锦绣堆的一捧雪。
此刻,那捧雪静静望着祠堂中央的苏伏,眸色深得看不见底。
“看来,并不是何地的风俗,那便是你们有意欺辱、轻视我的未婚妻了?”
宾客席最前端,萧肃终于停下了把玩玉扳指的动作。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冉轻颜身上,像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冉轻颜似乎是察觉到一般,缓缓抬头看去,正对上萧肃的目光,只一瞬,萧肃便被苏伏挡住了。冉轻颜立刻回神,她脸上没有众人预想的惊慌、委屈或得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她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一步,月光般的裙裾拂过深色的地砖。
她先对冉父屈膝一礼,声音清晰而镇定:“父亲,女儿幼时体弱,长居乔州将养,及笄之礼确已延误。此事无关旁人,是女儿自身之过。”然后,她转向苏伏,再次屈膝,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苏公子仗义执言,轻颜感激。然今日是舍妹大喜,若因轻颜往日疏忽而扰了礼典,轻颜心中难安。”她抬眸,目光与苏伏相接一瞬,眼底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过——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确认和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