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居主帅之位,执掌边疆万军兵权,最懂权谋制衡、最晓进退之道。江崇曜蓄意发难、借机施压,意图借逃囚之事拿捏军营把柄、攻讦他治军不严,他便索性顺水推舟、全盘配合,以绝对的公允姿态,堵死对方所有发难借口,稳住军营大局。
旁人皆以为他置身事外、冷静旁观这场大乱,唯有他自己心底通透澄澈、洞若观火。
从地牢人去狱空、镣铐空置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知晓一切真相。
整座边关大营,军纪森严、权责分明,无人敢轻易触碰私放重囚的军法红线。唯有萧彻,性子执拗赤诚、心底藏念深重,敢为一人破万法、敢为执念犯万险。
他笃定,这场深夜移囚、隐秘藏人的惊天违律,必定是萧彻一意孤行、独自操盘、独自承压的结果。
在他的认知里,此事自始至终,唯有萧彻一人涉险、一人担责。谢知微心性通透、聪慧冷静,素来远离朝堂纷争、避开军营权谋,本可置身事外、安然旁观,绝不会贸然卷入这般凶险至极的祸局。
他心底暗自庆幸,暗自安稳。
连日军营暗流汹涌、风波迭起,藩王步步紧逼、杀机暗藏,局势凶险莫测,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隐秘的忧思——他怕这般无休止的权谋乱斗、刀兵纷争,会让素来喜静淡然的谢知微心生厌倦,悄然抽身离去,彻底远离这片是非之地,走出他的视线,从此山水不相逢。
可如今,因着轻怜这场风波,她迟迟未走。
这份认知,让他在冰冷权谋、铁血军务之外,寻得了一丝无人知晓的私念安稳。
不求朝夕相伴,不求名分牵绊,只求她安稳驻足、平安无事,留在他目之所及、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他可以这般默默守护、静静相望,便是乱世棋局中,他唯一的私心与慰藉。
暮色沉沉落幕,夜幕彻底笼罩边塞大地。
白日喧嚣肃杀渐渐沉淀,军营搜查声势稍缓,可各处岗哨依旧林立、戒备丝毫不松,暗探游走、眼线遍布,整座大营依旧紧绷在极致的戒备之中。
夜深人静,军务散尽,将士疲惫休憩,主营灯火次第熄灭,归于静谧。
陆时珩遣散了大帐内外所有贴身护卫与轮值巡卒,命全员退守主营要道值守,无需近身随扈、无需帐外待命。
夜色微凉,晚风穿营,拂动营帐猎猎轻响。
他卸去一身沉重冰冷的战甲,褪去满身铁血肃杀,只着一身素雅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孤静,气质沉敛温润,独自步入沉沉夜色之中。
今夜,他要寻萧彻。
他知晓萧彻救人之心赤诚可谅、护人之情无可厚非,于私,他体谅这份隐忍深情、不忍苛责;可于公,军规如山、法理不容,私移地牢重囚、暗中藏匿疑犯,是实打实的违律重罪,于理不合、于军不容。
江崇曜虎视眈眈、步步紧盯,朝堂耳目遍布军营,三军将士万众瞩目。若是这场惊天违律最终落幕,主事之人毫无惩戒、安然无事,必然军心不服、舆论哗然,更会让江崇曜抓住致命把柄,大肆攻讦、借机发难,顺势侵蚀他的兵权、撼动边疆局势,酿成更大祸端。
情理两难,公私相衡。
他可以暗中包容庇护、可以明面周旋遮掩、可以倾尽所能保全众人,却唯独不能让萧彻全然置身事外、毫发无损。
今夜独行私会,便是要私下敲定罪责分寸、议定惩戒尺度,寻一个罚当其罪、既能服众堵口、又不毁萧彻根基、还能彻底断绝藩王发难借口的万全之策。
夜色幽深,帐影层叠,遮蔽月色星光。
陆时珩步履轻缓沉稳,避开主营零星灯火、绕开游走巡卒、避开所有探查视线,循着记忆中偏僻荒芜的帐区,稳步前行。一路静谧无声,唯有风声随行,洗尽一身军务沉压。
他满心思虑皆系于萧彻的罪责定夺之上,心底依旧默认此事唯有萧彻一人孤身涉险、独自承压,从未想过,那个他暗自牵挂、一心想要保全的人,早已深陷局中。
不多时,那顶隐匿在荒草之间、偏僻至极的闲置小帐,已然近在咫尺。
帐外寂静无人,无值守、无动静、无半点人气,荒芜冷清,与周遭肃杀紧绷的军营格格不入,看似空空荡荡、毫无异常。
可凭借数年沙场浴血、半生权谋博弈练就的极致敏锐感知,陆时珩甫一靠近,便瞬间察觉异样。
帐内气息安稳错落、人声隐约,绝非一人独处的状态,分明藏着数道呼吸、数道身影,安静蛰伏于此。
他脚步微顿,深邃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淡的错愕与讶异。
片刻怔忪之后,他眸光沉敛如常,抬步上前,身影稳稳立在帐帘之外。
帐内众人尽数屏息,心头骤紧。
沈屹最先捕捉到帐外那道与众不同的沉稳脚步声。不似巡卒的仓促杂乱、不似杂役的拘谨局促、不似暗探的蹑手蹑脚,沉静孤稳、自带威压,是独属于主帅陆时珩的步履气场。
帐内几人神色齐齐一凛,瞬间抬眸望向帐门,心底皆是猝不及防。
下一秒,微凉晚风轻轻拂动素色帐帘,帘布轻扬,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夜色沉沉之中。
眉眼清俊冷肃,气质沉稳如山,周身敛着久经上位的从容威严,正是深夜孤身前来的陆时珩。
四目相对,帐内瞬间一片寂静。
萧彻心头一震,即刻收敛周身沉郁心绪,敛神垂眸,身姿端正肃立,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局促与愧疚。他早已做好深夜被问责、被约谈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料到,陆时珩会直接寻至这处隐秘藏身之地,毫无预兆、猝不及防撞破所有人。
谢知微缓缓起身,指尖松开手中的草药,眉目清淡沉静,心底瞬间豁然明朗。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所有前因后果。
原来陆时珩从一开始就洞悉真相,知晓是萧彻违律私放轻怜,暗中掌控着整场局势,一直在明里周旋、暗里保全。而他此前的从容镇定、不动声色,皆是因为他笃定此事只有萧彻一人涉险。
他全然不知,自己、沈屹、云苓,尽数参与其中,陪萧彻一同蹚入了这场万丈风波、滔天祸局。
这一刻,陆时珩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讶异,便是最好的印证。
他暗自庆幸多日的安稳,不过是一场自我慰藉的错觉。
他以为她置身事外、安然旁观,殊不知,她早已主动入局、深陷险境,日夜守在风波最中心,陪着众人直面生死危机。
一念至此,陆时珩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有刹那的错愕,有细微的意外,有深深的后怕。
后怕她这般通透聪慧、本可安然抽身的人,竟甘愿为一场不相干的羁绊,赌上安稳、身陷险地;后怕他连日小心翼翼、步步周全,一心想要护她远离纷争,却终究没能让她避开风雨。
可后怕之余,心底又悄然滋生出一丝隐秘的、无人知晓的庆幸。
至少,她还在这里。
没有悄然离去,没有抽身远离,依旧停留在他看得见、护得住的方寸天地之间。
乱世权谋万丈喧嚣,棋局博弈步步惊心,输赢利弊皆是家国公事、边疆大局。唯独谢知微的驻足停留,是他冰冷城府、铁血生涯里,唯一的私心温柔、唯一的人间安稳。
这份汹涌复杂的心绪,被他极好地藏敛在深沉眼底,不着分毫痕迹。面上依旧沉静淡然,无波无澜,无人窥见半分私情悸动。
云苓攥紧了衣角,乖乖站在原地,不敢出声,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紧张与忐忑,大气都不敢喘。
沈屹依旧静立帐侧,身姿挺拔沉稳,不动声色间护住榻上重伤未愈的轻怜,戒备却丝毫不松。
榻上的轻怜敛尽所有细碎动静,静静垂眸,心底满是愧疚与不安,自知今日之事败露,所有人的苦心庇护、暗中周旋,尽数付诸东流。